“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牵着自己的那只手，非常暖和……但这也让欧菲莉娅感觉有些难为情。
她小幅度地挣扎着，但莫理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逃掉似的。
“当然是去公会酒馆咯？虽然我早晨没有饮酒的习惯……但公会那边，有农场专门供给来的新鲜牛奶，早上来一杯热牛奶可是很惬意的哦？”
欧菲莉娅闻言，身体不由得颤了颤，表情变得更慌乱了，在晨光之下被一览无余：
“别、别去酒馆！求你了……”
灰锤镇的人有多恨埃姆伯法尔家，欧菲莉娅比谁都清楚。
可无论她如何央求，莫理的脚步都始终不曾停下。
不顾欧菲莉娅那没什么力量感的挣扎，莫理大大咧咧地推开了公会酒馆的老木门。
而随着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欧菲莉娅鲜少亲身感受过的喧闹感瞬间扑面而来——
当中有酒杯碰撞的脆响、士兵们的笑骂声、还有镇民的谈论声……
而此时，所有声音也突然朝他们集中了过来：
“是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来了！”
“啊呀……多亏您的帮助，我们这才击溃了西北边的魔王军，这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几个穿着圣王国军服的士兵，率先站了起来，举着手中的酒杯朝莫理欢呼。镇民们也跟着附和了起来，目光里满是感激。
欧菲莉娅下意识地往莫理身后缩了缩，手指死死攥着斗篷边缘那有些被破烂的衣角，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拦众人投来的视线。
“……”
等到莫理整个身子都进了酒馆，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个头有些矮小的小不点。
于是，欢呼声便戛然而止，酒馆里霎时间静得能听见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原本围着莫理的人，似乎是本能般地悄悄后退了两步，目光则钉在了欧菲莉娅的身上。那些视线之中，有厌恶、有警惕……还有某种毫不掩饰的恨意。
欧菲莉娅愈发觉得不舒服了，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腕用力甩了几下，想挣开莫理的手。但莫理反而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像是要刻意告诉众人，两人是同行而来似的。
“嗯……大清早的，人还真不少啊，我们找个位置坐。”
莫理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态度转换而感到难堪，只是若无其事地将欧菲莉娅带向大厅。
“去最角落吧……求你了！”
欧菲莉娅急得声音发颤，眼泪几乎快要涌出来了——
比起被别人痛恨、被指指点点，她更不想连累莫理也受人非议。
但莫理就像完全不在意这些似的，只是瞥了一眼墙角那张靠着壁炉的小桌，也没反驳，便拉着她走了过去。
“那个……和往常一样的东西，给我上双份，谢咯！”
莫理转过头，朝着出餐台竖起了两根手指，大声地点餐。而欧菲莉娅则把脸埋得更低了，兜帽将她的脑袋盖得更加严实，只露出了那张紧抿的小嘴唇。
在一阵几近于令人不适的寂静中，两人面对面落了座。
屁股一沾到椅子，欧菲莉娅便立刻裹紧了斗篷，朝着里侧挪去。
周围原本低声说笑的人，一时间都突然闭上了嘴。他们要么埋头用餐、要么则对着手中的杯子佯装发呆，连眼角的余光有意识地从他们的身上避开。
就连侍应生端着餐盘过来时，眼神也很明显地在欧菲莉娅身上顿了顿，之后才把餐盘放在桌上。
“勇者大人，这是您的燕麦牛奶粥、熏培根，还有刚出炉的圆面包。”
餐盘放下的瞬间，牛奶的馨甜气息，立刻混杂着阵阵肉香逸散开来。
欧菲莉娅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慌忙按住了斗篷，耳根刷地一下子红了。
“吃吧。”
莫理把燕麦牛奶粥推到她面前，端起了手边的小壶，将琥珀般晶莹的甜液浇在了上面。
“这是可是盛花农场的蜂蜜，配在一起可是绝品。”
那种事情，欧菲莉娅当然知道……甚至比这更加美味的食物，欧菲莉娅都曾品尝过。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具备那样的财力了。
她已经快要忘记那是什么味道了。
“……我、我不饿！”
欧菲莉娅硬撑着别过脸，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餐桌上瞟——
刚出炉的圆面包火候刚好，那金黄的色泽竟如此诱人……这令欧菲莉娅不由得回想起了昨晚那块既硌牙、又没什么味道的黑面包。
“张嘴。”
莫理叹了口气，径直伸手从面包上撕下了一小块，将冒着油花的熏培根卷在上面，一把塞进了她的嘴里。
“我不吃！我……呜呜——”
欧菲莉娅偏头想要躲开，可面包的松软口感，以及熏培根的浓郁鲜香，已经伴着暖意在口腔中荡漾开来了。她明明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咀嚼几口，但可口的食物已经完全陷进无底的胃袋中了。
饥饿感终究还是击败了她最后的一丝矜持——
是啊，自己早就不体面了。
抛下了颜面、抛下了矜持……欧菲莉娅垂着脑袋，被生存的渴望与本能所驱使，径直扑在了餐桌上，将面包满口地塞进嘴里。
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吃相可言了。反正那些家伙也不会因此高看自己一眼，不是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然后活下去——
心底里这样想着，欧菲莉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餐盘里，在粥里溅起一小片花儿来。
莫理正想把自己那份也推到欧菲莉娅面前，可见她突然落泪，手不由得顿了顿，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你……怎么哭了？嘛……我承认刚刚那样做有些过分，我向你道歉——”
“没有，不是……那样的……”
欧菲莉娅赶紧用手背擦去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
“我、我会付自己的那份钱的！我不会吃白食的……”
莫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付钱倒是不必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食宿被公会包下了，这账算在我头上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付钱？”
“那样……不行！我才不会……随便亏欠别人……”
欧菲莉娅猛地抬头，但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
她的眼神中满是犹豫和挣扎，一阵心理斗争之后，她最终还是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亮闪闪的物件——
看上去，那似乎是一件镶了宝石的金制别针。
缀着宝石的黄金，被精心雕刻成了贝壳的形状，而那底座上面，则嵌着一根真红的绒羽。那绒羽看上去不像是凡物，兴许来自于某种魔兽……
即便是在昏暗的角落里，那别针仍微微泛着明艳的光泽。
明明欧菲莉娅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但唯独这根别针，却是纤尘不染——那显然是她相当珍视的东西。
“这个……给你！”
莫理的目光落在发饰上，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那美丽的羽饰，但又立刻将手指收回：
“只是一顿早餐而已，没必要这么较真的……而且，这东西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不要！”
欧菲莉娅抽了抽鼻子，泪水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除了这个，我已经……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了。”
“……别把我说的像是打劫的人一样啊？唉，还真是个要强的家伙啊。”
莫理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发饰推了回去，将她的手指合拢，同时转口问道，“说起来，你似乎懂魔法？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么，要不要换个方式来抵偿餐费呢？”
“我、我只会一点点皮毛……”
“嗯，那就已经足够了！魔法可不是什么人都懂的，能看懂魔道书就已经足够了。”
莫理指了指她腿边装着魔道书的包裹，接着说道：“我最近和同伴分开行动，身边正好缺个助手。这餐就当作雇佣费的一部分好了，怎么样？”
欧菲莉娅愣了愣，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旋即用手指捏着发饰，有些怯懦地说道：
“我、我现在……连基础的火苗都控制不好，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
“不要紧，我看中的是你的才能。”
说着，莫理拿起面包，又掰了一块，轻轻地送进了她的嘴里，“而且，这里并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说实话，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觉得你会死掉……”
欧菲莉娅只觉得心里突突直跳，但终究没能开口说些什么。
“你好像很难做出决定呢，难道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吗？”
“……”
莫理见她沉默不语，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那看来就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了……”
“嘛，总之，我还会在这个镇子上呆三天左右——”
说罢，他站起身，冲着侍应生招了招手，在他耳边嘱咐了些什么。待到那侍应生转身离开后，莫理才接着说道：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三天之后，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这……我——”
不等欧菲莉娅说完，那侍应生已经拎着一只布袋子走了回来，放在了餐桌上。
莫理将那袋子提起，塞到欧菲莉娅的怀里，说道：“里面是面包，总之，你拿去吧——”
“这……我……”
欧菲莉娅本想推回去，可怀里那沉甸甸的袋子，又让她不由得回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在旧教堂旁边的破木屋里、自己所寓居的那个地方，还有一张嘴在等着她呢——
“我可不希望你还没来得及做出答复，就提前因为饥饿而倒下。先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不是吗？”
莫理直勾勾地望着她。
欧菲莉娅的手顿了顿，最终没再推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红着脸小声咕哝道：
“……我以后……会还你的。”
莫理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她站起身，撇下自己向着酒馆外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