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灰锤镇的风格外凛冽。
那刺骨的寒风,甚至比北境海温斯·沃尔德的寒风都不逊色多少,而且,这寒风中似乎还裹着些冰碴。
当那寒风刮过欧菲莉娅那冻得通红的脸颊时,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哆嗦——
莫理赠予她的大袋子,正被她紧紧搂在怀里。那里面的圆面包还带着公会壁炉的余温,也让欧菲莉娅感受到了一股少见的温暖。即便隔着粗布,她依旧能嗅到面粉与蜂蜜的香甜气息。
身上的破斗篷虽然挡不住寒风,可欧菲莉娅却依旧跑得飞快。
这昏黑的天色,压抑不住她愉快的心情。积雪在她的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踩着她对未来的微弱憧憬——
怀里的面包沉甸甸的,像揣着暖炉似的。
仅凭着那袋面包残余的温度,便足以为欧菲莉娅冰冷的身体注入更多能量。
这股暖意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能顶着寒风,更快地向着旧教堂的那间小木屋奔去——
就在这段稍显漫长的路途中,欧菲莉娅的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从前:
在埃姆伯法尔家族刚刚覆灭的那时,她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几度辗转之后,她那副贵族小姐的娇弱身子更是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
最终,她倒在了旧教堂后的雪地里。
她本以为自己命数将尽,会就那样追随着家族亲人的脚步死去……可在她意识模糊间,一双瘦弱的小手将她拖进了破木屋里。
而那位救下她性命的人,就是莉莉……
彼时,莉莉是一名只有八岁的小女孩。她看上去脸颊凹陷,神形也有些枯槁,是欧菲莉娅往日里根本就不会多瞧上一眼的那类下等贫民。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下等贫民家的孩子,却长着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用她那瘦弱不堪的手臂,将欧菲莉娅的性命挽留在了这间破败的木屋之中。
要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身世要比欧菲莉娅凄惨得多——
打从出生起,莉莉就一直过着饱受苦难摧残的日子。
她的父亲是一名矿工,很早的时候便因矿难而死于非命。而母亲则是领主家的洗衣工,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薪水维持生计。
之后,为了在魔王军的进犯之中保护莉莉,这位伟大的母亲终究也没能幸免于难,不幸地丢掉了性命。
失去了家人的莉莉,一如欧菲莉娅那般,在灰锤镇中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如果不是旧教堂里的那位老神官的救助,恐怕她是决计活不下来的吧?
只不过,这位善良的老神官为了接济遭受苦难之人,欠下了一笔难以偿还的债务。
纵使这位老神官备受灰锤镇居民的爱戴,却也终究难逃债主打手的大棒。
无力偿还高额利息的老神官,在被债主的大手们抛尸街头后,那座旧教堂也最终被债主给据为己有了。
被赶出旧教堂的莉莉,之后便只能在附近搭起的破木屋之中苟且度日。
不过,得到了老神官的教诲与爱护,这个苦难的世界,没能扭曲莉莉的心灵。
也正是这份由老神官传递下来的爱心,令她救下了欧菲莉娅。
从那之后,破木屋就成了两人唯一的家。而她们就靠着拾荒,分食换取来的廉价黑面包过活——
日子虽苦,可莉莉却总会笑着对欧菲莉娅说:“莉娅姐姐,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摘野果吧!我还知道哪里有甜草根……”
莉莉的这份乐观与善良,正是支撑欧菲莉娅活下去的最大动力。也只有从莉莉的身上,欧菲莉娅才能感受到那份早已失去的、属于家人才有的温暖。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莉莉。
“勇者的……助手吗?”
欧菲莉娅抬手摸了摸斗篷下的红发,指尖仍然冰凉。
她曾是埃姆伯法尔家的大小姐。哪怕落魄了,骨子里那点可笑的骄傲还在……
那时的她,出门会有仆从簇拥,餐桌上也总是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哪怕是此刻怀中抱着的这袋圆面包掉在了地上,她恐怕都会晦气地命令女仆,让她们将这些沾了灰尘的面包丢出餐厅吧?
可现在,她却怀抱着这点勇者给予的善意,满心欢喜地奔向破木屋——
一切都只为了能让另一个孩子能吃上一口松软的面包。
勇者的善意……说白了,也不过是看她可怜才给予她的施舍。而莫理那副悲悯的模样,更让欧菲莉娅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可此刻,怀里的面包正香气钻鼻。
欧菲莉娅仿佛已经看到,莉莉那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面包的模样……她仿佛看到了女孩咬下第一口时,嘴角沾着面包屑的笑脸。
“尊严……又算什么呢?”
那点可笑的骄傲,在莉莉冻得通红的小脸、攥着发霉面包的小手面前,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被施舍又能怎么样?”
欧菲莉娅咬了咬下唇,心底愈发炽热:“只要莉莉能活下去……无论是多么屈辱的事情,我都能够忍受,”
她喃喃自语着,脚步更快了。
“只要能带着莉莉离开这里……跟着勇者大人做助手,根本就没什么丢脸的!哪怕只是打杂,应该也能让莉莉吃饱穿暖……”
她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见到莫理时,自己该说些什么?
像勇者那样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拒绝多庇护一个可怜的孩子吧?
哪怕是拒绝了……或是只能接受两者中的一人,也要想办法让勇者将莉莉带走……唯独莉莉那样的孩子,不应该像自己这样继续过着悲惨的日子!
比起自己,从没有做过坏事的莉莉,才更值得活下去!
这样想着,欧菲莉娅的脚步更快了。
而不知不觉间,破木屋已经近在眼前。
那座木屋就在旧教堂的西侧,它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里,像是随时会倒塌的积木。
欧菲莉娅的心跳跟着越来越快。
她甚至想好了,推开门第一句话,就喊:“莉莉,看我带什么回来了!”,那孩子见到自己怀里的圆面包,一定会非常惊喜的。
她还记得,昨夜出门之前,莉莉开心地向她展示着自己从屠户那里得到的半条挂着肉渣的猪骨。
她说,要煮好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等欧菲莉娅凌晨回来的时候,给她补补身子——
“傻孩子……怎么能喝那种东西?”
欧菲莉娅兴奋地自言自语着,急冲冲地跑向木屋:
“我们……我们马上就有圆面包吃了!袋子里还有几片剩下来的培根呢!莉莉才是……最需要补身子的那个人吧?”
隔着很远,她就闻到了肉汤的香味……
果然,莉莉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那孩子,该不会一口都没喝,就那样傻傻地等着自己吧?
这样想着,欧菲莉娅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每次都吱呀作响的木门——
“莉莉,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呼唤声没得到任何回应,欧菲莉娅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她看见杂乱不堪的屋子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地上,她这才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无比糟糕的事情。
那个倒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正是莉莉——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半截黑面包。那面包早已干硬,几近发霉,边缘还沾着泥土;
她的指甲断裂了两根,指尖渗着暗红的血珠,连手中的黑面包,都被她的血液浸得发红……
“怎么……会……!”
欧菲莉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倒在那具凄惨的尸体前。
“莉莉!莉莉……!!”
炭火早就被熄灭了,煮着肉汤的铁锅内更是空空如也,连那半条猪骨也不见了踪影,只残留着阵阵肉类被煮熟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两人所居住的木屋本就是家徒四壁的状态,此刻更是变得一片狼藉。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欧菲莉娅的双眼变得血红,像是丢了魂一般,无助地抱着莉莉那冰冷的尸体,视线望向屋中那张唯一的破木桌——
那木桌被掀翻在地,而地面上除了几片被撕碎的干草外,再无他物。
那干草是她们用来铺床的东西,但不知为何却被撕了个粉碎。似乎是有人刻意去翻找了干草下方的东西,但她们根本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可藏。
而木桌下的破布袋,已不翼而飞,那里面装着两人积攒不多的口粮……可说是口粮,那所谓的“口粮”也只不过是快要发霉、已经干硬到快要啃不动的黑面包罢了。
但可笑又可悲的是,就连这种廉价到一般镇民都不愿意食用的东西,竟然也会被人给抢走——
煮锅下方的炭火之中,有几张被烧得残缺的书页,那是先前被欧菲莉娅带回的几本魔道书。但那些珍贵的魔道典籍,似乎被某些不识货的人当做了没用的废纸,用来为炭火助燃,最终化作了灰烬。
此时,被欧菲莉娅置在一侧的布袋子,也无声地顺着墙根滑落。香甜的圆面包从布袋子里面滚了出来,在屋子里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些色泽饱满的面包,还散发着阵阵食物特有的香气,那景象与周围的死寂更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莉莉……莉莉!”
欧菲莉娅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紧怀中的这具冰冷的小身躯,却又怕碰碎了她。
女孩的身体早已没了温度,脸颊上还留着泪痕,冻成了晶亮的冰珠。
她想起出门前,莉莉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欧菲姐姐,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分面包、喝肉汤!”
那时她还笑着答应,说这次一定让莉莉吃个饱——
……到底是谁?
是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了如此的狠手?
欧菲莉娅的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脚印……那是成年人的足迹,带着泥污与雪水。
她瞬间明白了——
是那些和她们一样食不果腹的流浪汉。
他们闯进这里,抢走了她们仅有的一点存粮。而为了护住那些黑面包……还有那锅没有肉的肉汤,莉莉一定和他们搏斗过。
很显然,莉莉拼尽了全力。
她想要护住这仅有的口粮……可她那么小,那么弱,又怎么可能是入侵者的对手?
她甚至都不是同龄的孩子们的对手。
或许是沾了死者血液的物件,让流浪汉们觉得晦气。他们并没有夺走莉莉手中的那半截快要发霉的面包,而是就那样带着掠夺来的其余口粮,消失在了雪地之中。一如他们入侵时那般悄无声息。
欧菲莉娅拼命地将莉莉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孩子的生命留下似的。
女孩的小手还保持着攥面包的姿势,僵硬而固执。
“不要啊……莉莉……不要死!!!”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可那声音被寒风吞噬,在空旷的雪地里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早该回来的……”
欧菲莉娅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砸在莉莉的头发上,顺着干枯、结霜的发丝滴落。
“我本该早点回来的。我不该耽搁时间的……要是我早一点回来的话……”
她想起莫理说的“三天后给答复”,想起自己盘算着放下尊严接受帮助,想起对未来的所有期许——原来那一切都是泡影。
老神官死了,莉莉也死了。
这个世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已经没了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深冬的天空总是很暗,即便现在已是白昼,昏黑的天空还是看不到多少明亮的光。
欧菲莉娅抱着莉莉的尸体,枯坐在冰冷的木屋里。
滚落了满地的圆面包还带着余温,却再也送不到那个期待的人的嘴边。
她的骄傲、她的挣扎、她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就像这漫漫的冬日,总让人看不到光明。
寒风还在刮。它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个苦命的女孩哀悼。
欧菲莉娅的哭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了低沉的呜咽。
她紧紧抱着莉莉,。可深冬的寒冷,终究还是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就像这个世界的冷漠,早已冻僵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