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洛特!!!”
纳斯特隆德目眦欲裂,怒吼着冲向巨人——
滔天的怒火将以太点燃,而数度提炼的斗气,愤然震碎了周遭的毒瘴。
随着战技的宣泄,苍蓝色的穿心枪也沐浴在龙炎之中,将纳斯特隆德的悲愤、悔恨、暴怒尽数喷吐出来。只是这一次,那龙炎中多了一丝银白的微光。
摩乎洛伽的以太,正在纳斯特隆德的体内躁动着。与法弗尼尔的狂躁之力截然不同,两股仿若悖逆存在的力量,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着。
仿佛要碾碎骨骼,筋络也快要被扯断……过剩的力量,为纳斯特隆德的身体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感,也刺激着这台暴怒的机器,将无数一击毙命的杀龙绝技毫无保留地使出——
死天枪、坠星冲、渡星冲……一招一式,都直取萨菲洛特的心脏、眉心、咽喉等要害。枪技裹挟着他滔天的怒火与悔恨,一次又一次地撕裂萨菲洛特那由毒藤与黑暗凝结的躯干……
可很快,枪尖刺出的创口便增生出肉芽,萨菲洛特的血肉又如同蠕动的毒虫般疯狂滋生,转眼间便愈合如初。甚至连那令人作呕的漆黑皮肤都变得更加坚韧——
“没用的!愚蠢的龙裔!”
萨菲洛特挥舞着山峦般的手臂,抓准了时机,一记勾臂将飞跃而来的纳斯特隆德掀飞了出去。
它幽暗的巨眼中满是戏谑,对着不舍疲倦的纳斯特隆德大言不惭道:
“看哪,你上蹿下跳的像只滑稽的跳蚤,可对我的伤害却还不如蚊虫叮咬一口来得有效!只要大地深处的污秽仍在流淌,我便是不灭的!”
纳斯特隆德紧咬着牙关,口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血红的双眼怒视着眼前的魔神——
村民们化为腐尸时发出的非人嚎叫……还有莉诺尔那双逐渐被死寂吞噬的眼睛,都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反复闪现。那最后攥着那枚黯淡龙鳞的模样,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自芙蕾娜丽雅牺牲后,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愤怒!
“纳斯特隆德!冷静!”
莫理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手中的圣剑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将纳斯特隆德周围的毒瘴暂时驱散。
“你要是再继续像这样战斗……不顾自己的埋头蛮干,到头来只会把自己给拖垮!你这样还怎么为莉诺尔报仇!我们必须要找到弱点才行,在此之前,先忍耐吧!”
“咕呜……”
纳斯特隆德的喉咙中,发出了不甘的呜咽声。但无法否认,莫理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样的恢复力,即便是艾黛也很难做到。”
希丝塔抬起手中的天球仪,为众人施上愈合的奥术,眼神则担忧地望向远处的萨菲洛特:“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什么怪物,能吃下纳斯特隆德这么多枪——要知道纳斯特隆德的攻击,往往一出手就是直奔要害去的,这显然不正常。”
“嗯?”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列和莫理抵御着毒藤攻击的提亚洛斯特,仿佛被希丝塔的话给提醒了似的,目光立即落在了萨菲洛特身后的毒树上——
他注意到,似乎所有从地脉伤痕中涌出的黑暗以太,都先汇入了毒树那庞大的根系,再通过树干中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脉络,顺着毒藤传递给萨菲洛特。
那时不时因为泵动而被撑到胀大的鼓包,在他的注视下,一次又一次地顺着粗壮的毒藤流动向巨人的身体……那显然就是以太在被裹挟着、输送到萨菲洛特体内!
萨菲洛特那庞大的下半身始终深陷于裂缝之中,简直仿佛根系本身。
难道,他的身体和毒树的根系是相连的吗?
“莫理!”
提亚洛斯特的声音冷冽如冰,他身形一闪,踏出暗影步,闪至莫理身侧:
“快看那棵毒树!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毒树的根就是萨菲洛特恢复力的来源!你……还有力气吧!”
莫理闻言,蓦然抬起头,接着咧嘴一笑:“啊,当然!让我们合力斩断它吧!”
这判断,无疑像一针定心剂,打入了每一个人的身体当中。
莫理环视着身后的伙伴们,无需过多的言语交流,众人都已心领神会。
“要上了!”
长期的并肩作战早已铸就了无间的默契——
希丝塔立刻高举起天球仪,璀璨的星辉如雨洒下,在众人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勉强抵抗着无孔不入的毒瘴侵蚀。
艾黛尔薇尔丝则挥动圣杖敲击地面,吟唱起庄严的祷文,柔和的治愈光辉笼罩住前方奋战的纳斯特隆德,缓解着他因过度催动龙血之力而带来的身体负荷。
“纳斯特隆德!靠你了!”
提亚洛斯特高喊着,与莫理一左一右交叉冲出。恩底里翁和终夜使者分别划出两道色彩对立鲜明的弧线,划破浓重的毒瘴,向着萨菲洛特的身后奔去——
纳斯特隆德深深地呼吸,空气中满是毒素,令他的胸腔灼痛不已……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萨菲洛特,你这畜生……受死吧!!!”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吼,周身龙炎前所未有的炽盛。身后龙翼振翅,他挺枪直奔天际飞去,再度化作赤红的流星……不,两条始祖龙的以太交织,在熔炉般隆隆运作的心脏加工之下,那以太已臻至了更加精纯的苍蓝色!
苍蓝色的流星,仿若照耀夜空的极星般悬荡于天际——
“哈哈哈,愚蠢!再怎么强大的攻击,面对克服了死亡的我,都是无用的!还不死心吗,龙裔!”
比起先前,萨菲洛特更显得从容了,他视线紧盯着纳斯特隆德,想要看他还会做出怎样的无用功。
可他显然忘了,战场上不止纳斯特隆德一人。
趁着萨菲洛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纳斯特隆德身上的这一刻,莫理与提亚洛斯特的剑斩终于如期而至了:
“给我……断裂吧!”
两人高喊着,将剑锋全力挥出。圣剑的光辉与终夜使者的暗影交叠,悖谬的斩击合为一体,狠狠斩入了那盘根错节的巨大根系之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巨响传来,并非树木折断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维系世界的脉络被强行割断。
毒树剧烈震颤着,幽绿的色泽瞬间变得黯淡,那源源不断涌入萨菲洛特体内的以太洪流,也跟着戛然而止。
“什么!?我的恢复力……消失了!?”
萨菲洛特发出了惊恐而暴怒的咆哮,仓促地望向背后——随着树根被切断,他的愈合的能力也彻底消失了。
“纳斯特隆德!”
莫理、提亚洛斯特、希丝塔、艾黛尔薇尔丝,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龙骑士的名字。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在这一刻,都寄托于那柄燃烧着苍炎的穿心枪上。
“去吧——!!!”
那绝非是无用功。
纳斯特隆德早已蓄势待发,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以此枪告慰无辜之魂!去死吧……萨菲洛特!『天穹破碎(Sky Shatter)』!!!!”
此刻,手中的穿心枪已不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贯穿天地的激雷。纳斯特隆德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幕的陨星,以超越视觉的速度俯冲而下!
目标直指萨菲洛特的胸膛!
“轰!”
枪尖毫无阻碍地贯入,苍蓝的龙炎自内而外爆发,将萨菲洛特庞大的胸膛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龙炎逐渐熄去,纳斯特隆德轻巧地落在地面上,枪尖顶端还挑着那魔神的心脏,只留给萨菲洛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不……怎么……可能!!!”
魔神难以置信的哀嚎声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之中。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柱折山倾般向后仰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了漫天尘土。
“到次元的狭缝里慢慢想去吧!”
提亚洛斯特紧随其后,终夜使者带着放逐灵魂的幽暗之力,劈入萨菲洛特的头颅,将其残存的意识与以太彻底搅碎、流放至遥远的星海之外——
“我不会就此消失的……我诅咒你们!这毒瘴会永远纠缠你们,该死的人类……”
伴随着萨菲洛特的声音湮灭于虚无,这场战斗也终于结束了。
战场上只剩下毒瘴缓缓流动的嗤嗤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明明打倒了强敌、取得了胜利,可没有任何人发出欢呼声。只有弥漫在空气中,比毒瘴更令人窒息的悲伤与空虚。
纳斯特隆德单膝跪倒在地,穿心枪插在身旁,支撑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毒瘴侵蚀的刺痛。
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村庄,掠过那些早已失去生息的腐尸,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片小小的、蜷缩着的阴影上——
莉诺尔。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女孩的尸体旁。
颤抖着伸出手,从她那只已经僵硬、却依旧紧紧握着的小手中,取出了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灰色龙鳞……鳞片上早已没了温度,如女孩的尸体一般冰凉,却比任何东西都更灼烫他的掌心。
艾黛尔薇尔丝默默走到了他的身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责备,只是望着这片死寂的村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
她举起圣杖,轻声吟唱起安魂的圣歌,柔和的辉光如同母亲的抚慰,轻轻笼罩在每一具不幸的尸身上。
愿他们的灵魂得以解脱。
“那么,该看看最棘手的问题了,莫理。”
提亚洛斯特将终夜使者挂回后背,声音依旧冷静,但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凝重。他指向了地脉的裂痕:
“虽然萨菲洛特被打倒了,但他最好好像施加了某种诅咒。地脉的伤痕,似乎也变得更严重了——”
此刻,毒瘴仿佛泉涌般,被增幅了十数倍不止……眼下,显然已经不是如先前那般,能容他们慢慢处理的态势了。
“真是夸张的景象啊……再不处理毒瘴的源头,这瘟疫恐怕足以牵连到整个大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希丝塔所预测的『足以威胁大陆的灾难』,指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面对这魔大战遗留的创伤……这就连始祖龙,都只能以身镇压的邪恶之源,他们似乎束手无策。
“是我的错……”
希丝塔看着手中光芒黯淡的天球仪,声音里带着哽咽:”都是……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占卜,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如果不是我们打破了摩乎洛伽的封印……这场灾难或许就不会发生!”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别这样,希丝塔。”
莫理叹息着,也将圣剑收入鞘中,低声安慰道:“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别把那当作是自己的错。”
“如果非要说谁有错的话,就怨那魔神吧!如果没有萨菲洛特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让我来处理吧。”
就在这时,纳斯特隆德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将那枚黯淡的龙鳞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紧接着,他抬步向前,毫无畏惧地走向了那道仍在汩汩涌出黑气的地脉裂痕。
“纳斯特隆德?”
莫理见状,担忧地唤道,“你要做什么?”
纳斯特隆德在裂痕边缘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犯下的罪孽,就由我来偿还——”
他回过头,沾染着血污和龙血的脸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痛苦与坚定的火焰。
“摩乎洛伽被我给杀死,而如今,我的体内流淌着两条始祖龙的力量,也理应偿还这力量的代价。”
纳斯特隆德目光平静,从同伴们疲惫的脸上扫过。
“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我该这么做。这就是……命运!”
说着,他张开双臂,面对着深邃的地脉裂痕,仿佛要拥抱这无尽的黑暗。
“我,纳斯特隆德·沃尔夫拉姆,在此立誓:自此以后,我将永受毒瘴之痛……以此告慰牺牲者之灵!”
话音未落,他周身龙纹大亮,一股强大的吸力自他体内产生。
周围弥漫的毒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他涌去——
通过他的皮肤,他的口鼻,毒瘴逐渐消退,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呃啊啊……!!!”
剧烈的痛苦,让纳斯特隆德浑身痉挛。
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毒虫在窜动,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挺在原地,身体始终没有倒下。
“纳斯特隆德!”
艾黛尔薇尔丝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莫理伸手拦住。
“……让他……去吧。”
看着龙骑士那因痛苦而扭曲,却异常挺拔的背影,最终,艾黛也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是纳斯特隆德自己的选择……而且,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去阻止这场瘟疫了。
好在,纳斯特隆德的挺身而出并没有白费。也许是多亏了两条始祖龙的伟力,很快,鸦泣村显露出了它原本的样貌——
干涸而贫瘠的大地,枯竭的树木,被黑气熏得失去色泽的砖瓦……以及遍地的腐尸。而笼罩于此地的黑气,已经被扫荡一空了。
“呃……”
纳斯特隆德踉踉跄跄地从裂缝前跌退,勉强用长枪支撑起身体。
此刻,灾龙与理龙之外,更添了一股瘟疫的力量,在他的体内肆虐——这样的痛苦,已经不是莫理所能想象的了。
他走上前,没有劝说,也没有安慰,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纳斯特隆德的脊梁。那因承受巨大痛苦、而紧紧绷起的脊背,已足够说明了他的痛苦。
但比起身躯上的痛苦,纳斯特隆德内心的痛苦,也许更甚吧……
这样想着,莫理的目光愈发复杂,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走吧。”
“我们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勇者一行人最终沉默地离开了鸦泣村。
天空依旧阴沉,风中的寒意,比北境最凛冽的冰雪,更刺入骨髓。
这一次的胜利,没有带来丝毫喜悦。
它只在每个人心中,都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纳斯特隆德的手中紧握着那枚失色的鳞片,感受着体内两股龙血……与无尽毒瘴交织带来的煎熬,缓缓闭上了眼睛。
“……莉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