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神明是件麻烦事,尤其对这位本该在宫廷享受无边尊荣的君主而言。
他慵懒地跨在漆黑独角兽的脊背上,百无聊赖地翻弄着一份从途经城镇买来的报纸。指套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啧啧啧…”
“瞧瞧,我才离开多久,教会的那些臭老鼠就开始作妖了。”他用指尖敲打着报纸上某一则标题,对身下的坐骑抱怨道。然而下一刻,他眉宇间的些许不悦便化开了,转而露出几分得意,“哎呀呀,还好有军师大人,多亏了军师,提前看破了他们的阴谋,让他们的诡计施展不开…不得不说将家里托付给军师是真令我放心。”
他笑得身子微微晃动。身下的独角兽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展开了那双流淌着星辉光晕的巨翼,轻轻拢了拢,防止它这位多动的主人一不小心栽下去。
小黑!我都能猜到后来的诗人会怎么传唱我们了!”他忽然清了清嗓子,故意模仿起教会神官那夸张而虔诚的咏叹调:
“啊~伟大的逆谕之君!他引领我们击碎神座,铸就伟业!啊~伟大的逆谕之君!他本可安卧于荣华富贵之巅,却毅然踏上狩猎旧神的漫漫长路,守护律法,维系秩序!啊~骑乘黑马的逆谕……”
咏唱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终被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取代。
独角兽偏过头,发现它的主人已经将报纸盖住了脑袋,沉入了梦乡。它于是放轻了四蹄,踏着流动的星河,悄然前行。
自然之灵总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萦绕在他身边,低语吟唱。
“律法秩序,伟大君临…”
“窥见…被污秽的未来…”
“星辰明灭,自轮回梦醒…”
“再叛逆一次吧…留住…所希冀的繁华…”
毕竟,他就是史诗本身。独角兽默默想着。或许,这史诗还远未到终结之时。
它载着沉睡的君主,循着星光的指引,穿越冬春秋夏,踏过沙漠与海洋。
直到,它在一片巍峨却残破的巨大城墙前,停下了脚步。
战火。
无边无际的战火。
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小黑…我们到哪了?我好像睡了很久……”君主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独角兽收敛了双翼,用额前闪烁着幽光的独角,无声地指向前方。
君主抬眼望去,满目皆是废墟与荒芜。
“连神律…也被破碎了吗……”他轻声呢喃,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燃烧着边缘的纸灰。
幽蓝色的火焰在断壁残垣间无声地燃烧。一处垮塌的城垛下,一只小恶魔正蜷缩着,吓得浑身剧烈颤抖。
君主翻身下马,走到那小恶魔身边。他俯下身,眼中流转的星辉瞬间看透了这小魔物的根源。
“啊,是邪神的眷属。”他低语,将萦绕着星芒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恶魔的犄角上。柔和的力量如暖流般注入,治愈着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抚平了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它身上摇曳的蓝焰熄灭了,剧烈的颤抖也缓缓平息。
恶魔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身影,然后猛地跪伏下去。
“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君主的声音平静,“现在,邪神的眷属,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是谁…在我之前,狩猎了你所侍奉的神明?”
是谁如此狂妄,竟敢狩猎邪神大人?恶魔抬眼,试图看清恩人的面容,然而兜帽的阴影与其中流转的星辉,隐匿了一切。
黑袍…看不清的面容…黑色的独角兽…狩猎神明……
一个令昔日神界战栗的名字浮现在它的脑海!
“逆…逆…逆谕之君?!!”它因惊恐再次颤抖起来。
君主兜帽下的星光勾勒出一个笑脸。
“正是在下。”
…………………………………………………
“你是说,邪神沃尔沃……被一个骑士,杀了?”
“千真万确!”恶魔捧着热茶吸溜。
“人类骑士中能有此实力的,勉强算得上的,大概也只有沃维斯了。”君主沉吟道。
“勇者沃维斯?!可…可是勇者不是在和大地之母的交战中已经……”恶魔的声音越来越小,它偷偷瞥向君主,却无法从那片星光中看出任何情绪。
“沃维斯已经在对阵大地之母时牺牲了。” 君主说出了恶魔剩下的话。
“而且,沃维斯从不会进行屠杀。”君主一口气喝光了茶水。
“喂,小家伙,借你的记忆一用。”君主的手再次按上小恶魔的头颅。
“大人!饶命!饶命啊呜呜呜——!”
“安静点,不会弄坏你的。”君主不由分说,强大的意识已强行侵入了恶魔的记忆洪流。
这就是恶魔的视角?真是邪恶。君主这么想着。
“敌袭——!!”
号角恶魔吹响了他们头顶的号角,恶魔战士们迅速集结于残破的城头。它们看见了一个骑士。
只有一个。
他将一柄巨大的刀刃斜扛在肩头,驱动着胯下那匹覆盖着厚重骨甲、眼窝燃烧幽蓝火焰的战马,缓缓行至城墙之下。
乌云压顶,雷声如同战鼓轰鸣,闪电接连劈落,一个接一个地劈落城墙上的恶魔士兵。
骑士抬起巨刃,将刀尖抵在焦黑的墙砖上。
霎时间,仿佛某种指令被下达,城墙如溃堤般崩塌!所有燃烧的明光瞬间熄灭,,只剩下骑士与其战马身上那冰冷死寂的蓝焰在无声燃烧。
恶魔们明白,
这不是他们可以战胜的。
所以他们所侍奉的神明出场了。
邪神沃尔沃,曾经的上八神之一。最终决战后他逃往北方,在北境继续实行着他的信仰与统治。
然而,仅仅一个照面!
沃尔沃那足以遮蔽天空的羽翼,便被骑士轻易地撕扯下来。
恶魔们惊恐万分地目睹了它们全盛时期的神明陨落的场景。
恐惧吞噬了所有抵抗的意志。它们在废墟间疯狂躲藏,向着早已陨落的神明发出绝望的祈祷,只求不被那骑士发现。
然而,当骑士胯下的骨马发出凄厉嘶鸣后,所有躲藏的恶魔,连同它们存在的痕迹,都在瞬间被彻底抹除。
它们的一切都被泯灭了。
骑士驱马前行。那幽蓝的火焰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所触及之处——生命、魔韵、乃至这里的神律……一切都在无声地燃烧、崩溃、最终化为漫天飘飞的苍白灰烬。
它们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骑士周身翻滚着混沌的蓝焰,低吼着终焉与净化。目光所及,皆化飞灰。他似乎对此很满意。
“正义,得以执行。”
他驱动骨马,继续向北,朝着人类聚居地的方向,前进。
…………………………………………
君主猛地抽离了意识,兜帽下的星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这种手段,他从未见过!
绝不能让他踏入人类的疆域!
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灾难前阻止他!需要一个诱饵……
君主一把抓住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小恶魔,不顾它的惊呼,将其像件行李般挂在独角兽的颈肩处,随即翻身上马。
“呕……大人,慢点……呕……我有点晕……呕……”小恶魔的哀嚎被风带走。
君主毫不犹豫策马北驰。没过多久,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混乱、矛盾的气息。
前方,那骑士也停下了脚步。他将扛在肩头的巨刃缓缓放下,眼角重新迸发出幽蓝的光芒。
污点!
一个刺眼的、不容置疑的污点!
骑士身上幽蓝的火焰骤然暴涨,爆发出滔天的愤怒与某种被亵渎般的狂暴!胯下的战马双脚而立,发出撼动天地的咆哮!
失败!终焉的执行失败了!正义…并不完美!
是谁!竟敢阻挠这场绝对的净化?!
君主恰好赶到,骑士死死地盯住了挂在君主马肩已经晕厥的恶魔。
“无知者,亵渎了净化!”
骑士发出了怒吼,双手紧握那柄象征着绝对净化的巨刃,朝着那恶魔以及它身后的君主狠狠刺来!
轰!
千钧一发,君主猛地从虚空中抽出了他的星辰长枪,拼尽全力向上格挡。
无边的黑暗与幽蓝火焰瞬间沿着枪身蔓延而上,将君主吞噬。
火焰熊熊燃烧,骑士收起刀柄准备再次宣告终焉。然而枪尖却凝着星光呼啸而至。
骑士将巨刃回撤,刀身格挡住了枪尖,蓝焰与星光疯狂地碰撞,互相侵蚀着。
两人都被震飞了出去。
君主长枪斜指地面,他兜帽下的气息依旧平稳。骑士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巨刃,眼眶中的蓝焰剧烈跳动,他跳上骨马,再次对君主发起了进攻。
君主的星辰长枪化作锁链,他扔出了锁链,锁链缠绕在了骨马的前蹄之上。
“下来!”君主猛地回拉。
骨马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骑士跳了起来,他的刀刃布满蓝焰,弯成了月牙状。
“这条疯狗”
“他针对的是整个北境!”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君主不得不驱动了星辰律法。
“律令:凡妄图毁灭的,必与星辰碰撞”
一道由纯粹金色星光构成的巨大律法阵图瞬间在君主前方展开,这就是君主的盾牌。
幽蓝的月牙狠狠地砸中了律令
然而,毁灭性的能量并未爆发开来,反而被律令瞬间吸收,阵图内部,星辰之力与幽蓝火焰疯狂对撞,最终化作一场被强行约束在内的湮灭爆炸。
爆炸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那片由星辰律法强行撑起的绝对领域内,只有君主与骑士的身影相对而立。
当那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光芒终于散去……
骑士陨落了,连同他那偏执的愤怒与净化之火,彻底消散。
骨马泯灭了,化为最原始的灰烬。
而君主……
他的身影变得透明、破碎,如同被风吹散的星砂,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唯有那柄斜插在地上的星辰长枪,以及一片狼藉的焦土,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决。
…………………………………………………
他流浪在时空的缝隙之中,漂泊啊漂泊,我的事迹绝对可以写一部史诗,他努力的回想着自己的辉煌,可是,为什么只有片段,具体的事情他总是想不起来。
他好像忘却了一切,可为什么仍旧记得自己是谁?我为什么被称为逆谕之君?我是怎么获得这律法的力量。
不得而知。
他漂泊啊,漂泊。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军师肯定会发怒,然后发了疯似的找他。”
“小黑那家伙肯定不会把我放心上,依旧该吃吃该喝喝。”
他继续回想着自己的记忆,为什么自己从未发觉曾经的记忆已经缺失了?
万民的欢呼、星光的加冕、神圣的律法……这些都只剩下片段。
一切犹如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他觉得很困,很困,于是他合上了眼。
他做了个很久的梦。
梦中,似乎有无数个“他”行走在交错的道路上,身影重叠又分离。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融入不同的星光,最终……都消散了。当他茫然四顾,才发现辉煌的王座之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空荡死寂的大厅里,只回想着一个声音。
“无用之人。”
他从梦中惊醒。
身下再无王座。
眼前却是一片黑白,一切都褪色了。
一个小女孩站在黄昏之下,她的身前是一个佝偻的拿的镰刀的高大黑影。
黑影向着小女孩挥砍下镰刀。
不,不可以。
君主在身下的黑色泥沼中挣扎。
一下。枷锁正在松动!
两下。力量疯狂涌现!
漆黑的镰刃将要夺取女孩颜色的刹那。
他猛地挣脱了最后的束缚
时间被拉伸、凝固。
下一瞬——
他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腕向后倒去。
深邃的暗影迅速扩张、吞没了他们的身形,随即又瞬间坍缩、消失不见。
他抱着女孩,在阴影中看着外边黑白的世界。
一个有色彩的男人叼着烟走了出来,他的手中凝聚出由蓝色的星光组成的律法阵。
君主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原创的律法盾牌,可是为什么不是金色的?
然而,男人并没有用它去防御,而是压缩成一个圆点,将它投中了镰刀人。
巨大的爆炸荡平了一切,君主紧紧抱住女孩,他重新陷入了沉睡。
当他醒来时,
却看到女孩站在他的面前。
他环顾四周,黑暗之中无数精灵在飞舞,他和女孩的周围发出柔和的光。
“这里是影中世界。”空中飞舞的精灵悄悄的告诉着他。
而瑰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君主的耳边响起女孩的话语
“请帮助我拯救画中世界,影子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