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琉德尼尔,一个满是生机的地方。
面包的焦香与牛奶的清甜交织在空气里,教堂内主教的故事日日不同,教堂外卖花姑娘的篮中永远盛放着最新鲜的玫瑰。
这里是欧若拉所熟悉的、富饶而美丽的画中桃源。
据说外边的世界充满着危险?
这里的人从不在乎。
这份宁静本可以一直存续下去,直至那个佝偻高大的黑影降临。
它挥舞着巨大的镰刀,每一次都收割着色彩与生机。繁荣景象如退潮般消逝,艾琉德尼尔坠入黑白。
面包滚落尘埃,牛奶渗入石缝,主教的故事戛然而止,鲜花在篮中急速枯萎腐烂。
万物褪色,众生陷入无梦的永恒沉眠。
唯余欧若拉。
就在镰刀即将剥夺他最后色彩的刹那,她的影子从阴影中伸出手臂,将他拽入暗影之中。影子目睹了领主与镰刀人的惊天之战,直至一场毁灭性的能量爆炸将一切吞没。剧烈的冲击甚至撼动了暗影。
她在暗影中和她的影子,前代的君王洛瑞安达成了交易。
而当他们走出阴影后,却发现艾琉德尼尔不再是那被毁灭的模样,一切似乎都完好无损,恢复如初。
欧若拉站在窗前,瑰红色的眼眸审视着窗外的街道,那份过分的和谐让她心底发冷。洛瑞安—她那自称君王的影子—抱着双臂飘在一旁,漆黑的兜帽下星辉微微闪动,同样在观察着这不同寻常的复苏。
“这就很奇怪了。”洛瑞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疑虑,他从欧若拉身后显现,“我们明明刚从那片死寂的黑白里逃出来,一转眼,这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是谁有如此伟力,能瞬间逆转毁灭?还是说…”
他顿了顿,影子构成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尽管那里并无实体),“有谁抢先我们一步,拯救了这里?”他转向欧若拉,“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巧呢,影子大叔。”欧若拉的表情异常严肃,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我和你一样,现在也充满了困惑。”
领地内好像还在继续着日常:白胡子老头被茶烫到,矮人铁匠敲打剑胚,奔跑的孩子注定摔倒,精灵少女偷藏花朵……只不过,他们对欧若拉和她影子的存在视若无睹。
“喂,你是人缘差到没朋友吗?”洛瑞安忍不住说,星辉的目光瞥向欧若拉,“为什么他们全都当你不存在?”
欧若拉没有回答,这正是她最大的疑虑。她不仅是领主认可的继任者,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孩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为何此刻…
街道上。
影子时而顺走面包,时而截下牛奶。
而欧若拉会小声的对他们说抱歉,尽管他们好像听不到她的声音。
当他们路过教堂,主教的故事正讲到:“……那自以为是的人,放逐神明,却也招致了众神曾抵御的毁灭!这便是可悲的诸神黄昏!”。
“赞美诸神!”主教发出了呼唤。
“赞美诸神!”教众做出了回应。
“神明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恶。”洛瑞安对着主教做着鬼脸。
“给我讲讲你那个纪元的故事呗,影子大叔。”欧若拉试图从这诡异的氛围中寻找一丝分散注意力的线索。
“讲不了。”洛瑞安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对过去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和强烈的感觉,连贯的故事……想不起来。”
“啊?快努力回忆啊大叔!”欧若拉托着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孤立后的撒娇,“我现在很孤独的。”
“不允许把我当成给你解闷的故事机,欧若拉!”洛瑞安很想敲一下这个没大没小的小鬼,但作为影子,他无法真正触碰到她。
“可是我真的好无聊大叔。”
“无聊就去逗逗这些行人啦。”
……………………
精灵战士优雅的身姿穿梭于市集,海族行商兜售着珍珠与珊瑚。
人类与半兽人勾肩搭背,在酒馆里放声高歌。
矮人与病民合力锤锻着冰刃,火花与冰屑齐飞。
甚至还有调皮的小恶魔对着天使做鬼脸,而被惹恼的天使则气鼓鼓地追打着对方....
“这里真不是一般的祥和宁静。”洛瑞安感慨,“是谁让这里重新恢复了生机?是谁击败了那个镰刀人?”他们的视线再次投向街道。
“这里…真是宁静得可怕。”洛瑞安感慨,警惕心愈发强烈,“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方法让这里恢复如初?那个镰刀人呢?被击败了?还是……”
“嘛,不管怎样,”他试图往好的方面想,顺手拿过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看起来拯救艾琉德尼尔的任务,似乎莫名其妙地完成了?”
欧若拉正想反驳这种乐观,一阵熟悉的、仿佛敲打在灵魂上的钟声骤然响起!
咚——!
欧若拉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扭头望向艾琉德尼尔的尽头—烬野的方向。仅仅是一眼,惊恐瞬间爬上了她白皙的脸庞。
“怎么了?”洛瑞安察觉到她的异样,也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突然摆出这么害怕的表情。”
烬野的尽头,空间被无声地撕裂,漆黑的缝隙悄然张开。那高大佝偻的身影,如同从最深噩梦中爬出的剪影,手持那柄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镰刀,缓缓踏出。
“那家伙没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洛瑞安惊呼,星辰般的眼眸剧烈闪烁。
欧若拉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瑰红的眼瞳里倒映着忧虑。她看着镰刀人闪入城镇中心,看着那柄巨镰再次挥起——
收割色彩,剥夺生机。繁荣如潮水般退去,世界再次坠入单调的黑白死寂。面包滚落,牛奶渗漏,主教的故事戛然而止,鲜花瞬间枯萎腐烂……万物褪色,众生沉眠。
一切,都在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重演。
“和昨天一模一样。”欧若拉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开始倒数,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
“什么三?”洛瑞安不明所以。
“二。”
“喂,欧若拉!你在数什么?!”
“一。”
读秒结束。
“先避开它,欧若拉!”洛瑞安反应过来,试图抓住她遁入暗影。
然而,太迟了。
几乎是欧若拉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收割生命的镰刀已无视了空间距离,带着死亡的尖啸透体而过!
洛瑞安只能眼睁睁看着欧若拉的身体被击中,所有的色彩从她身上急速流失,整个人化作无数灰白的粉尘,飘散于空中。
紧接着,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洛瑞安所有的感知。
……………………
欧若拉又一次梦见了母亲,那个在她童年中期便将她托付给艾琉德尼尔的领主后悄然离去的女人。她像孩提时那样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着那些让她沉醉入迷的童话故事。
她不愿醒来,不愿离开这片刻的虚假温暖。
但梦,终究会醒。
梦境的最后,母亲如同记忆中的那一天,骑上那匹漆黑的独角兽,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天光尽头。
欧若拉猛地睁开眼,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你梦见什么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来自与她缔结了契约的、自称上古君王的影子。
欧若拉不想转头去看那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的影子面孔。她先是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咦?”她发出了困惑的惊叹。
“难道那个镰刀人只是噩梦?可我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她喃喃自语。
“不知道。”洛瑞安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在咀嚼着苹果(欧若拉永远想不通影子形态如何消化苹果),一边走到窗前,“看看外面,欧若拉。”他指着街道。
窗外,身着法袍的老人叫卖魔药、面包与牛奶。孩子们嬉戏打闹。精灵女孩推销奇异的花朵。主教在教堂高喊“诸神万岁!”……
一派祥和。
“不可思议……”欧若拉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喂,别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啊小鬼!”洛瑞安忍不住道。
“昨天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欧若拉没有理会影子的话,反问道,“还记得我的倒数吗?”
“记得。数完你就被那镰刀贯穿了”洛瑞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镰刀人出现的时间、出现的地点、挥砍的顺序、毁灭的过程……与前天毫无差别。”欧若拉瑰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下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所以我才会说,那里是昨天。”
洛瑞安沉默了片刻,他似乎都在凝神思考。
“并非简单的梦境。”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是梦,不可能如此秩序井然、分秒不差。这里的一切,就像一架无比精密的机械,既无比真实,又透着一股绝对的虚假。”
“那如果不是梦境,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欧若拉抬起眼,看向她那来自上个纪元的影子顾问,瑰红的眼眸闪动。
洛瑞安兜帽下的星辉稳定下来,说出了一个猜测:
“时间的循环。”
“你我,恐怕是掉入同一天的时间循环里了。”
“什么循环?”欧若拉追问,这个概念超出了她的认知。
“时间的牢笼。”洛瑞安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被困在了同一天里,不断地重复经历着这一切:从复苏的清晨,到镰刀降临的毁灭,再到一切重置,周而复始。”
“有人在愚弄着时间”洛瑞安的兜帽下星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