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一个粗糙却结实的庇护所已经立在那里。木头支架稳稳地扎在地上，顶上铺满了厚厚的树叶。
月歌见慧回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心虚的表情。
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慧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对不起！我明明保证过要准备丰盛晚餐的，结果除了一点野菜和海带，什么都没找到！”
不仅仅是月歌，其他几人也纷纷向慧道歉。
“哼，你们啊……”慧看着她们，下意识的想要嘲讽几句。
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小玉正望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点担忧，像是在担心她会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慧愣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树林里靠在自己肩上的温度，想起那句“在我心里，慧小姐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喉咙里的那句嘲讽，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松开小玉的手，抱起胳膊，用一如既往的别扭语气说道：“算了。反正咱也没指望你。”
搭建避难所肯定要花不少时间吧。野菜…也行吧。
她绕过愣住的月歌，在营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刚想招呼小玉也过来，余光却瞥见月歌凑到小玉身边，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小玉微微睁大眼睛，随即认真点了点头。
——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悄悄从地上起身，蹑手蹑脚绕到她们身后。
“……拜托了，小玉！”只见月歌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姿态，“你一定知道那个地方吧！”
那个地方？
慧竖起耳朵。
小玉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月歌小姐是说在说，昨天那个石头滩吗？”
“对对对！”月歌眼睛一亮：“我想去抓点贝壳回来。毕竟我答应过慧慧要准备丰盛晚餐的嘛，结果什么都没做到，这也太丢脸了！”
“可是……”小玉有些犹豫：“现在去的话，会不会太晚了？”
在禁止使用炽天使的情况下，如果路上遇到什么野兽，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此刻夕阳西下，天边那抹浅色的橙红正一点点沉入黑暗。树林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四周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月歌挠了挠脸颊，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随即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有我在嘛！”
她咧嘴一笑：“而且我们就过去捞几个贝壳，捞完马上回来，用不了多久的！”
小玉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月歌一把拉住手腕。
“走吧走吧！再磨蹭天真的要黑了——”
“等、等一下……”小玉还想着让月歌再想想，却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不知何时挡在了她们面前。
“喂，茅森。”
慧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不善。
“她都说不想去了吧？”
月歌歪了歪头，看看慧，又看看被自己拉住的小玉。
“欸——慧慧不想让小玉离开身边吗？”
“才、才没有嘞！”
噌的一下，慧的头顶仿佛冒出了蒸汽。她别过脸，耳根烧得发烫：“咱是看她不想和你去、又要被你拉着走，才过来阻止的！”
再说——
她瞥了眼越发昏暗的天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这个时间，没有炽天使，贸然往树林里跑，谁知道会碰上什么。
“可是……”月歌眨了眨眼睛，难得露出一点认真的神色：“如果不去的话，大家就吃不饱。吃不饱的话，就没有力气应付晚上的星癌体了啊。”
“那是因为你们自己没有找到食物吧！”
慧拉着小玉，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跟着月歌走。可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月歌说的确实没错。
晚餐的份量确实不够。
野菜煮海带汤，听着还行，可这点量分到每个人碗里，连半饱都够呛。
就在两人间的氛围愈发紧张时——
“那个……”
小玉轻轻挣开月歌的手，往前站了一步。她看看月歌，又看看慧，深吸一口气。
“如果月歌小姐一定要去的话……”她小声说，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我可以带路。但是……”
她转向月歌，认真地看着她：“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然后又转向慧，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慧小姐…可以陪我们一起去吗？”
慧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咱才不要陪你们胡闹”，可对上小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话就又卡在了喉咙里。
“……真拿你们没办法。”
最后她别过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抱起胳膊，摆出一副“我可不是为了你们”的表情：
“咱陪你去好了。”
话音刚落，她却又转向小玉，语气不容商量：
“但是，小玉你要留下。”
小玉眨了眨眼睛：“诶？”
“有咱俩就足够了。”慧别过脸，不看她的表情：“你在这儿等着就好了。”
还没等小玉做出反应，她便一把拉住月歌的手，头也不回地向树林走去。
身后传来小玉轻轻的呼唤：
“慧小姐……”
慧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咱马上回来。”
暮色四合，两个身影渐渐隐入树林深处。
树林里光线暗得比想象中更快。
慧走在前头，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歌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脚下的路。
“慧慧。”
身后传来月歌的声音，带着点气喘。
“干嘛？”
“你能不能等等我？这里好难走啊！”
月歌小心地抬脚绕过密集的树根，又差点被横生的枝条刮到脸。前面的慧却走得飞快，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
——真是，要不是她们没找到食物，自己都不用陪她来这一趟。
她正想开口抱怨两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月歌的脚绊上了那根隐藏在夜色中的树根，身体猛地向前扑去。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双手却只能无助地在空中挥舞。
下一秒——
“唔！”
月歌整个人重重地压在了慧的背上。
慧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转过头，刚要发火。
却看见月歌趴在自己背上，正揉着撞疼的鼻子，眼眶都红了。
“你——！”
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一刻，小玉担忧的眼神似乎又浮现在眼前。慧强压下心中的不满，终究还是没有把月歌推开。
“……笨蛋。”
她别过脸，语气凶巴巴的。
却弯腰捡起一截枯木，又从绑在腰间的外套上撕下几根布条，用灵能点燃。
噗的一声，一小团火焰在枯木顶端跳动起来，照亮了周围昏暗的树林。
她把简易火把塞进月歌手里。
“走路看着点脚下啊。”
月歌愣了一下，接过火把，乖乖点头。
依靠着这微弱的光芒照亮前路，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时，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石头滩终于到了。
潮水已经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礁石。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慧往礁石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月歌。
“你在这儿等着。”
“诶？”月歌举起火把，“可是这样的话，不就又成了慧慧一个人在干活了吗？”
“可是什么可是。”慧打断她，开始小心地往礁石上爬：“你刚才连路都走不稳，摔下去怎么办？”
“咱可不想把你背回去。”
说完，也不等月歌回应，就踏上了那片湿滑的礁石。
月光下，她的身影在礁石间小心移动，时而弯腰摸索，时而停下来辨认。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月歌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身影。
果然还是不能袖手旁观啊。
她把火把插进沙地，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踏上礁石。
“喂！咱不是让你等着吗！”
慧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就看见月歌正颤颤巍巍地爬过来，脸色顿时变了。
“没事没事，我很小心的！”月歌笑着挥了挥手，蹲下身翻开一块礁石，底下果然藏着几颗贝壳：“慧慧你看，我也抓了不少呢！”
她得意地举起手中的贝壳展示给慧看，忽然脚下一滑。
“哇啊——！”
慧瞳孔骤缩，猝不及防之下，她被扑过来的月歌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
噗通！
冰冷的海水灌进嘴里，咸涩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慧拼命扑腾，好不容易才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咳咳、咳咳咳——”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出了好几口海水。
月歌尴尬的瘫坐在礁石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颗贝壳。
“你是故意的吧！”
慧抬起头，声音冷得能结冰。
月歌打了个寒颤，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个…慧慧，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
慧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海水顺着发梢滴落，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意渗进皮肤，却浇不灭心头的怒意。
“咱让你在岸上等着，你偏要下来！下来就下来吧，连站都站不稳！你看看咱现在这样！”
“对、对不起嘛……”月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举起手中的贝壳：“但是你看，贝壳保住了哦？”
慧低头看向那几颗湿漉漉的贝壳，又看看月歌那张讨好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发作——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小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担忧，却又满是信任。像是在说：我相信慧小姐，一定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
和眼前这个冒失鬼？
慧咬着牙，揪着月歌衣领的手微微发抖。胸口那团火烧得厉害，
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小玉的眼睛。
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意渗进皮肤，慧打了个寒颤。
揪着月歌衣领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她别过脸去。
“……算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被海浪声一冲就散了。
月歌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诶？慧慧你不生气了吗？”
慧猛地转回头，强忍着怒火，瞪着她。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似乎还烧着火苗，却硬生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点余烬在跳动。
“咱只是——”她顿了顿，别开视线：“懒得跟你计较。”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不想再在小玉面前，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她松开手，转过身，弯腰捡起散落的贝壳，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贝壳也捡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吧？”
她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月歌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几秒，然后连忙爬起来追上去：
“等等我嘛！”
回程的路上，慧一句话也没说。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带着水渍。夜风吹过，冷得她直打颤，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月歌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被那沉默的背影堵了回去。
一路跌跌撞撞。
两人终于回到营地时，篝火的光在黑暗中跳动，远远就能看见。
由希站在营地边缘，见两人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的目光就定在了慧身上。
只见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白。
“你们……”由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慧身上：“怎么搞成这样？”
慧没吭声。
月歌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慧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再晚一点的话，军方的星癌体就要来了。”由希叹了口气，指了指火堆：“先去烤烤火吧，这样会生病的。”
慧一声不吭，走到火堆旁坐下。
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眼睛。她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
由希凑到月歌身边，压低声音：“你把她推下水了？”
“不是推！那真的是意外！”月歌小声辩解：“我也不想的……”
由希扶额：“你啊……”
火堆旁，慧依然盯着火焰，一动不动。
湿透的衣服在火光的烘烤下，渐渐升起淡淡的白气。肩上披着的外套带着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和她此刻的心情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小玉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种目光并不让人觉得难受，不是同情，不是担忧，就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
气氛沉闷的有些压抑。
晚饭过后，手冢司令官的通讯也如约而至。
“我是手冢，军方已经将星癌体投放到无人岛上了，去将它们击退吧！”
话音刚落，两只携带着限制器的小型星癌体便从空中落下，来到了众人面前。
身为早就见过的老对手，面对这种难度众人自然也不在话下，纷纷召唤出炽天使将其斩杀。
“战斗很快结束。
两只星癌体在几人的配合下，连像样的反击都没能做出来，就化作了光点消散。
“呼，还真是轻松呢！”月歌将长刀扛在肩上，感叹着难度太低。
“还没结束！”
由希的声音陡然紧绷。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树林深处，两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逼近。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月光下，那东西的真容逐渐显现。
如蜘蛛般的多足支撑着肿胀的苍白身躯，头部犹如盾牌般镶嵌着排列整齐的眼睛，每一只都像宝石般闪烁着幽冷的光。
是中型星癌体——象牙异蛛。
“这玩意儿……”月歌收起刚才的轻松，握紧了手中的刀：“看起来不是很好对付啊。”
虽说如此，但她还是一马当先，和其他几人形成阵型向前方冲去。
“吃我这招！”月歌来到象牙异蜘蛛的腿下，抬刀便斩。
就在这时。
“哈！”
一道身影猛地撞开月歌，手中大剑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在象牙异蛛的身上。
“别给咱在这里碍事！”
慧挡在月歌身前，头也不回地说道。月光下，她的侧脸带着未消的怒意。
月歌被撞的一个踉跄，看到慧那么莽撞，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怒意。
什么啊！
明明是一起战斗，凭什么说她在碍事？
月歌握刀的手紧了紧。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笑嘻嘻地糊弄过去，说句“慧慧好凶啊”之类的话。
可现在。
刚才回营地的路上，那一路的沉默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知道自己理亏，知道是自己害慧掉进海里，所以她一路都在想要怎么道歉、怎么补偿。
结果呢？
战斗的时候想要出力，却被一把撞开，还被说“碍事”。
“慧慧你——”月歌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情绪，“你什么意思？”
另一边的由希察觉到气氛不对，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专注地应对眼前的星癌体。
战斗还在继续。
象牙异蛛攻势的虽然凶猛，多足挥舞间带起凌厉的风声。但在几人的配合下，胜利的天平很快倾斜。
月歌咬咬牙，再次握紧手中的刀，加入战局。
只是这一次，她刻意绕开了慧的位置。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像是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战斗的强度不算很高。不一会，两只象牙异蛛便在几人的围攻下轰然倒地，化作光点消散在夜色中。
“结束了吗？”由希收起炽天使，松了口气。
“嗯。”东城开口回应，目光却在慧和月歌之间扫了一眼，随即移开。
没有人说话。
篝火还在不远处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却照不进那两道刻意回避的视线。
慧收起手中大剑，低着头往营地走。
夜晚。
篝火渐渐暗淡，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其他人已经睡下，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慧还醒着。
她独自躺在简易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稀疏的星空，一动不动。
黑暗中，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神望着她，却又不敢上前。
“慧小姐……”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中最后几点火星暗了下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