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完全不知道无铭在想什么。
原以为这位空降的指挥官相较于总部那帮虫豸,能多少有点惊世智慧。
谁知才接手训练三天,31A内部就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分歧。
而面对这一切,无铭却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这自然也免不了来自手冢司令官的指责。
“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31A内部的裂痕只怕会越来越大,不利于后续的作战。”
眼下炽天使部队的有生力量本就捉襟见肘。
31A在同期中锋芒最盛,潜力惊人,又扛着最危险的先锋任务,手冢自然对她们格外上心。
在她看来,若是再这么下去,就算31A的底子再好,一旦成员之间生出嫌隙,战力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夕阳正缓缓没入海面。
无铭站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低头望着下方布置好的陷阱,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对手冢所表现出的担心,只是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你太小看她们了。”
作为最强的“A”,无铭所看重的,从来不只是她们在战斗上的潜能。
这群少女在乱世与危机面前所展现出的那份乐观与豁达的心态,才是现今部队里最需要的东西。
更何况,这点困难根本就难不倒她们。
手冢明白自己改变不了无铭的心意,只得无奈叹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你要的星癌体已经由30G捕获,军方运输机正在待命。”
或许是出于某种考量,此前的星癌体投放均由无铭亲自完成,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无铭“嗯”了一声,随即挂断通讯。
办公室里,手冢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揉着太阳穴,只觉得是一阵头痛。
不论怎么说,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相信,相信31A能撑过这最后的考核。
“啪嗒。”
树下的陷阱被触发了。
无铭收起电子军人手册,向下望去。陷阱中,一蓬熟悉的粉色长发赫然入目。
是逢川慧。
她在林中辗转挣扎了许久,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小玉她们,索性横冲直撞,竟一路跑到了这里。
直到背靠树干,喘着粗气缓缓滑坐在地,才猛然发觉,自己竟来到了那天偷看指挥官的地方。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片草地,那是她曾与小玉彼此依偎过的地方。
肩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沁入心底的温暖,昔日的话语也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慧小姐,就是我的救世主!”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小玉那含泪的双眼。
慧沉默地移开了目光,恰好与树上倒吊而下的无铭四目相对。
慧“呜哇!”的一声,被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指挥官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说……那天和小玉一起偷看的时候,早就被发现了?
不,应该只是巧合。
待到慧稍微冷静下来,无铭这才抬手指了指她身下那个被坐坏的陷阱。
“看到有野猪出没,本来想试着抓一只的。”
话音刚落,无铭从树上翻身落下,恰好落在慧的身旁。
“你好像有心事。”
听指挥官一语道破心事,本就心虚的慧这下彻底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不敢出声。
就连无铭问“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也没有回答。
见状,无铭只当是她太过紧张,便自行坐到了慧的身侧。
暮色渐浓,海风拂过林间,树影婆娑作响。好一会儿,两人之间只余沉默,以及远处海浪低沉的拍岸声。
最后,还是无铭先开了口。
“你这个性格,还蛮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
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悄悄从臂弯里抬起脸,侧目望向无铭。
“她也和你一样,别扭,固执,总是不愿意直视自己的内心。”
无铭的语气很轻,像在翻开一本许久未曾碰过的旧书。
“有一天,她和她最好的朋友产生了分歧。她被自己的过去束缚,一意孤行,不肯听朋友的话。最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明明只要敞开心扉就好。
明明只要放下那一切、迈出一步就好。
只是一步。
“……后来她总忍不住想,要是当初真的放下了过去,要是听了朋友的话,要是迈出了那一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话到这里便停了。
没有劝解,没有说教,甚至连目光都不曾落在慧身上。仿佛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事。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慧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碰触到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谁知道呢。”
无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望向远处的夕照。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看着慧若有所思的神情,无铭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无铭相信,以慧的能力,她一定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远处,一架直升机正朝这边飞来。
太平洋另一座无人岛。一座小型的临时基地内,两拨人正进行着星癌体的交接。
“那就麻烦诸位了。”
巨大的牢笼被送下运输机,抓捕任务宣告完成。30G众人回到机舱,白河笑着向众人挥手告别。
“你看上去好像有些紧张?”
待到运输机消失在天边,基地内的众人纷纷放下戒备。唯有一人仍持枪伫立,纹丝不动。
队友见状,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那么紧张啦,洋子。”
有炽天使部队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这不过是一次运输任务,她们手上这些烧火棍对星癌体本就起不了作用,说到底就是来当司机的。
就连那东西都被套上了限制环,已经动弹不得,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轻松些呢?
洋子看着队友们一个个放下枪,只觉得她们对这次任务的态度实在太过散漫。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从被通知从前线转为后勤,她始终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从新兵营学来的那些知识似乎全无用武之地,大家好像都觉得,只要有炽天使部队在,她们便能高枕无忧。
“走吧,你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听的啦,真是个怪人!”
看着被拉走的队友,洋子默默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混血儿的缘故,洋子总能感觉到周围人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屏障。
那副略带欧洲风格的面孔配上一头黑色短发,有些中性的外表让她在人群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更何况,她还是从欧洲分部被调派过来的。初来乍到,既无旧识,也无归属。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握枪的手。这双手曾在前线扣动过无数次扳机,如今却只能握着这支对星癌体毫无作用的制式步枪,当一名押运员。
不是不甘心。只是…有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更何况,她还是从欧洲分部被调过来的。
“说起来,你们见过那个新来的指挥官吗?”
队友们纷纷找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是个空降的。连脸都没露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能让手冢司令官放权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去吧。”
“谁知道呢。”有人耸了耸肩:“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指挥官吗?
洋子听着她们的闲聊。
对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上司,虽说大家都在谈论,但从只言片语里也不难听出,其实谁都不了解那一位。
若不是这次运输任务,恐怕这辈子也见不到那种级别的人物吧。
可一个连名字和面貌都不愿多露的人,又能给这支失去活力的部队带来什么呢。
低沉的轰鸣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只见一架直升机正从不远处飞来。
周围的队友们早已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列队集合。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最后看了一眼那架逐渐逼近的机体。
洋子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她确实感觉到了紧张。
舱门开启,一个漆黑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
那身姿被厚重的黑色兜帽斗篷所笼罩,自头至踵,不露分毫。
面容与躯体尽数包裹于特殊的钢铁装甲之下,轮廓硬朗而冰冷。
唯独兜帽深处,透出几道冰冷的蓝光。
洋子屏住了呼吸,她从未想过这位指挥官竟…如此的有压迫感。
“初次见面,我是无铭。”
杂乱的电子音骤然响起,分不清男女。
在无铭的面前,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洋子下意识握紧了枪柄,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她说不清这份紧张究竟源于何处。
是那身装甲太过骇人,还是那兜帽深处幽蓝的光太过冰冷。
身旁的队友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甚至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幸好没有被指挥官听到。
不知为何,洋子心里莫名浮现出这个念头。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些动摇,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你没事吧?”
忽然,一个冰冷的物体贴到了洋子的额头,她有些紧张的抬头看去,正好与那同样冰冷的目光对视。
“不,我其实……”
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些关切,洋子刚想说自己没事。
无铭便收回了手,仿佛方才只是例行公事。
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洋子愣在原地,额头上还残留着装甲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真是个怪人。
“喂,洋子?洋子!”
一只手在眼前挥来挥去,是队长。洋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交接已经开始。
“真是的,我还以为你真病了呢。”见洋子没什么事,队长没好气地将她划到随行名单上:“你去把那个搬上去吧。”
“嗯。”
洋子应了一声,准备将交接的货物运上运输机。
来到仓库门口,她看到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方才紧绷的气氛像是被抽走了阀门,一下子松了下来。
“说真的,那位指挥官……也太吓人了吧?”
“就是就是。穿成那样,到底是不想让人看见什么啊。”
“搞不好脸受过伤?”
“谁知道呢。反正那种大人物,跟我们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洋子垂下眼,沉默地走向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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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轰鸣。
运输机刺入暮色渐染的云层,舷窗外只剩一片暗蓝的天光与下方无垠的海面。
货仓内,被限制环牢牢禁锢的星癌体牢牢固定在牢笼里,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闷响。
机舱里,洋子坐在靠舱壁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
“你看上去似乎很紧张。”
令人不快的电子音在舱内回荡,洋子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正对上那冰冷的蓝光。
“……没有”
洋子下意识地否认。
无铭将视线转向舱弦外的暮色,像是无意般的追问道:“第一次出这种任务吗?”
“嗯。”洋子没有否认。
自从被从前线调往后方之后,她还是第一次接到如此特殊的任务,不仅能和指挥官见上一面,还能如此近距离地押送她曾经在战场上见到的…敌人。
洋子看了看无铭身上的装甲,又想到货舱里的星癌体。
她猜测,这个指挥官或许也有那种名为炽天使的决战兵器。
“有紧张感是好事。”无铭说道:“不过在这种不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适当放松。”
“是啊,洋子你整天都这么死板,偶尔也该放松一下嘛!”
见指挥官都已放话,其他人也渐渐放开了话题。
“就是啊,再说了我们现在可是在天上。”另一个人笑着接过话头。
迄今为止,她还没见过有什么星癌体能把飞在天上的运输机打下来。
洋子自然知道她们这是在借机挖苦自己。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舷窗外一道刺目的白光吸引了视线。
一道灼目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撕裂暮色,贯穿机身。
剧烈的震荡将洋子从座位上抛起。警报声、金属撕裂声、队友的惊叫声混作一团。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空中失重,视线里只剩破碎的舷窗与窗外刺目的光。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
冰冷的装甲贴上她的后背,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机舱内炸开,整架运输机剧烈地颠簸起来,刺耳的警报声随即响彻舱内。
她的视野被那道黑色的身影完全笼罩。
抬起头,只看见一面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在无铭的身后展开,将两人与外面那些因为爆炸而飞溅的金属碎片隔开。
护盾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纹,将那足以撕裂身体的攻击尽数挡下。
运输机被这道攻击截成两段,前半部分随着无铭等人落入大海,后半部分则在二次爆炸的推动下碎成几块,化作一团火球朝着不远处的无人岛坠去。
“咳咳……”
呛了几口海水后,洋子和其他幸存的几人被无铭拖上了岸。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被袭击了?”
胸口闷痛,伴随着一阵眩晕。她想站起身,腿却完全不听使唤,最后还是在队友的搀扶下才勉强立住。
情况不妙。
远处燃烧的残骸中,几个熟悉的“货物”正从烈焰里爬出。通体漆黑的重锤型星癌体,身上原本亮着蓝光的限制环,此刻已转为刺眼的红。
“是、是星癌体!”
绝望刚刚涌上众人心头,一个身影便挡在两者之间。
“你们先走,它们交给我。”
无铭背对众人,此刻杂乱的电子音化为让人安心的力量。那身漆黑装甲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是啊,如果是拥有最终决战兵器的指挥官,就一定能对抗星癌体。
只要边战边撤,找到在这座岛上特训的31A的话,就有希望!
只是,在洋子她们期盼的目光下,无铭只是大步向前,身上的装甲颜色由暗蓝转向危险的红色。
这一瞬间,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不行!”
她挣脱搀扶,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腿还在发抖,胸口疼得像是要裂开,但她还是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您没有炽天使…对不对?”
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
无铭没有回头,电子音响起,仿佛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会赢。”
洋子咬住了嘴唇。
“我也留下。”
她握紧了手中那支对星癌体毫无作用的步枪。
“你疯了?!”队友惊愕地拉住她的手臂,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那东西我们根本就打不动!”
“我知道。”
洋子甩开那只手。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这支枪连给星癌体挠痒都做不到。
但只有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像从前线被调离时那样,什么也做不了,本应守护他人的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前线死去。
“洋子!”队长厉声喝止。
但最先做出反应的,却是无铭。
“撤退,这是命令!”
队友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拽住还想挣扎的洋子,向密林深处撤去。
“放开我!放开——”
洋子的喊声卡在喉咙里,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
也许是刚才的冲击波,也许是坠机时受的伤终于发作。
洋子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抽离,四肢渐渐失去力气。
最后,她看见的是一道背影。
漆黑的装甲在燃烧的残骸映照下,泛着危险的红。
星癌体的身影从烈焰中现身,发出低沉的吼叫。而那道背影就这样挡在她们与那片黑暗之间,纹丝不动。
像是要将那片汹涌的恶意,独自拦下。
为什么?
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洋子的意识坠入黑暗之前,最后的念头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我什么都做不到……
密林的枝叶在她闭合的视野中急速远去。
只有那道背影,烙在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