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的生理性排斥。
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那抹刚刚因向晴而泛起的笑意,一寸寸地收敛,冷却,最后变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影厅里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她脸上,竟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宝宝,你再闹妈妈就生气了!”那位母亲的耐心显然也到了极限,开始用威胁的语气。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这位太太。”
沈兰芝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吴侬软语的调子。
但在这片哭嚎的噪音中,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位母亲的耳朵里。
那位母亲回头,看到沈兰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关你屁事”的表情。
沈兰芝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向晴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公共场合的基本礼仪,是您孩子教育中的盲区,”沈兰芝的语速不疾不徐,“还是您本人认知上的缺失?”
这话太狠了。
温柔刀,刀刀见血。
那位母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管教我儿子,关你什么事?他还是个孩子!”
“哦?是吗?”
沈兰芝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一种纯粹的好奇。
“恕我直言,‘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一,是父母为自己失败的教育开脱。二,是预告这个孩子未来会成为一个失败的成年人。”
“你——!”
“他现在用哭声和暴力胁迫你,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你,除了用同样苍白的语言威胁,毫无办法。”
沈兰芝的目光从那个仍在哭闹的孩子身上,移回到母亲脸上,笑容更深了。
“这是一种非常失败的权力交接。你正在亲手教会他,规则是可以被践踏的,只要闹得够凶。恭喜你,社会未来又多了一个潜在的巨婴和麻烦制造者。”
整个影厅,除了孩子的哭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降维打击给震住了。
向晴目瞪口呆。
这……这就是沈兰芝的战斗方式吗?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却能让你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示众,连祖坟都让人用洛阳铲给刨了一遍!
她一直以为沈兰芝的刺儿,只是对顾唯那种情敌专用。
没想到,这简直是个无差别攻击的地图炮!
那位母亲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青白交加,最后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吼道:
“你懂什么!你又没生过孩子!在这装什么人生导师!看你俩腻腻歪歪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恶狠狠地瞪着向晴和沈兰芝:“怪不得呢!两个女的搞在一起,心理变态!恶心的同性恋!”
向晴的脑子瞬间炸了。
她可以忍受沈兰芝的温柔陷阱,可以忍受顾唯的变态控制,甚至可以忍受自己男变女的操蛋事实。
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因为与众不同而被霸凌过,自卑又敏感的男人。
同性恋这个词,从一个满怀恶意的陌生人嘴里喷出来,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屈辱愤怒和暴戾,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身体里的暴力因子在疯狂叫嚣。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膝盖上。
是沈兰芝。
向晴猛地转头,对上了沈兰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刚才的冰冷,厌恶、愤怒,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她对着向晴,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松开手,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优雅,稍微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迈步,走到了那位母亲的面前。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你说什么?”沈兰芝轻声问,脸上甚至还带着礼貌的微笑。
“我说你们是恶心的……”
“不,后面那句。”沈兰芝打断了她,笑容不变,“你说我,心理变态?”
那位母亲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沈兰芝的目光从那位母亲的头顶,缓缓滑到她脚上那双磨损了的鞋子,再到她手里那个明显是仿冒品的包包。
“我心理变态?”
沈兰芝轻笑出声,“这位太太,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会如此轻易地攻击别人,是因为你自己的生活,已经烂透了。”
这话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那位母亲的心窝。
那位母亲的脸,从猪肝色褪成了死灰色。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眼里的愤怒和嚣张,在沈兰芝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迅速土崩瓦解,只剩下赤裸裸的难堪和被戳穿的狼狈。
“你……”她抖着嘴唇,半天挤出一个字。
“你看,你又想骂我了。”
沈兰芝笑了,那笑容甚至带着怜悯,“因为除了谩骂,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击的武器。你的词汇量,你的逻辑,你的认知,都跟不上你的愤怒。这很可悲,自己想想是不是?”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把对生活的不满,对丈夫的失望,对未来的恐惧,全部投射到你唯一的作品——你的孩子身上。你希望他出人头地,却又用最愚蠢的方式溺爱他,让他成为你情绪的垃圾桶和控制欲的延伸。你憎恨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取向,而是因为我们活得比你自由比你体面。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失败人生的嘲讽。”
“哇——!”
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孩子,可能是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崩溃,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这一次,那位母亲没有再哄,也没有再威胁。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抱起孩子。
甚至不敢再看沈兰芝一眼,也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影厅。
在经过过道时,她还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哐当——!”
爆米花、空可乐杯、用过的纸巾……混杂着黏腻汽水的垃圾,铺天盖地地朝着沈兰芝的方向滚了过去。
向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什么顾唯!
什么肢体接触禁令!
在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沈兰芝穿着干净的裙子,不能被这些脏东西碰到!
“小心!”
向晴伸出手揽住沈兰芝的腰,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同时,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了沈兰芝身前。
温热柔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一股清雅的栀子花香气。
向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掌,一只紧紧贴在沈兰芝纤细的腰肢上,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
另一只手,按在沈兰芝的肩胛骨上,掌心下的骨骼蝴蝶一样精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影厅里恢复了死寂。
垃圾滚落的声音停了,孩子的哭声远了。
向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怀里女人那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你……”沈兰芝的声音在向晴的耳边响起,“你保护我了。”
向晴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了两大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地摆着手,语无伦次,“那个……条件反射!对!就是巴甫洛夫的狗!不是,我不是说你是狗……我的意思是……”
完了。
向晴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