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道路在丘陵与黑森林之间蜿蜒。青衣女子——或者说，响——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她已习惯了独行，习惯了沉默，唯有腰间横刀与风摩擦发出的微弱呜鸣，是这段旅程中不变的陪伴。
天色彻底暗下前，又一座村庄出现在视野尽头。比上一座更为偏僻，规模也更小，简陋的木栅栏甚至无法完全围拢所有的屋舍，几盏昏黄的灯火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她需要一处地方过夜，整理稍早战斗后并未紊乱、却需审视的内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究竟如何生活。
走近村口，几个正在收拢晾晒干草的村民立刻注意到了她。他们停下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来，那眼神混杂着底层民众惯有的麻木、对外来者本能的警惕，以及对她那身明显不同于寻常冒险者皮革铠甲的异域服饰毫不掩饰的好奇。
一个老人，似乎是村里的长者，拄着拐杖上前几步，咳嗽了一声，用浓重的口音谨慎地问道：“冒险者？你来我们碎石村做什么？”他的手指紧张地搓着拐杖的木质纹理。
“借宿一晚。”响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可用此物交换。”
她从行囊中取出的并非绿宝石，而是一块在东方常见的、质地温润的白玉佩，虽不算名贵，但雕工精细，在这西陲之地显得异常别致。
老人的眼睛在看到玉佩时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回头看了看其他村民，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村子东头有间空着的旧屋，很久没人住了，你可以住那里。但…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最好不要出来。”
响接过老人递来的锈蚀钥匙，微微颔首：“多谢。”
村落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泥土夯实的道路凹凸不平，两旁屋舍低矮，村民们的穿着大多打满补丁的衣衫，面有菜色。几个孩童原本在追逐打闹，看到她过来，立刻噤声躲到门后，只露出一双双大眼睛偷偷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与村庄的贫穷相比，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笼罩着这里——恐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从窗缝门隙后投来的目光，并非全然善意。
安置好简单的行李，响并未留在旧屋。她悄无声息地跃上村中最高的一棵黑橡树，枝叶完美地遮掩了她的身影。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村落。
夜幕彻底降临。村民们似乎早早便熄了灯火，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连犬吠声都听不到。唯有村中央那一点摇曳的火光，以及火堆旁围坐着的、面色紧张的几个村民，透露着不寻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直到月上中天，村外的小路上，传来了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某种大型生物喷吐鼻息的粗重声响。
来了，是灾厄巡逻队。
响的目光投去。只见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约莫五六人，骑着高大狰狞，身披精致鞍具的灾厄兽。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卫道士，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背后立着一面标志性的灾厄军麾，腰间别着沉重的斧刃。其余的巡逻队员则手持劲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装备统一，行动间带着一种令行禁止的默契，与白天所见村民民兵的散漫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那个老人颤巍巍地迎上去，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显然是凑出的绿宝石和一些其他物资。
没有多余的废话。为首的卫道士跳下灾厄兽，接过布袋，掂量了一下，又打开粗略检查了一番。他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似乎是对数量表示认可。他身后的士兵则上前，从村民早已准备好的板车上，沉默地搬走几袋粮食和几捆羊毛。
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冷酷。没有殴打，没有辱骂，甚至没有多余的交流。灾厄士兵们如同在进行一项重复过无数次的例行公事。村民们则低着头，敢怒不敢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屈辱和恐惧。
一名年轻的村民似乎因他们搬走了过冬的储备粮而情绪激动，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说什么，立刻被身边的老人死死拉住，用力摇头。
为首的卫道士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个年轻人，手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只是一瞬的压力，就让那年轻村民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再不敢抬头。
物资清点搬运完毕，灾厄士兵们利落地翻身上兽。为首的士兵最后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村民，拉动缰绳。
“下个满月。”他丢下三个冰冷的单词，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砾石摩擦。随即，小队便如来时一般，保持着警戒的队形，消失在通往下一个村落的道路上。
直到沉闷的脚步声声彻底远去，村民们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脸上交织着庆幸与更深重的愁苦。他们默默地收拾起所剩无几的东西，熄灭篝火，各自回到冰冷的家中。压抑的哭泣声从某间屋舍隐隐传来。
树冠之上，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她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未曾移动分毫。
这就是“秩序”吗？一种建立在恐惧和武力之上的、冰冷的“征收”。这里的灾厄军团就像是一把纯粹而无情的刀，而村民，则是在刀锋下颤栗、被一点点榨取生存资源的羔羊。
他们并未滥杀，甚至可以说“守约”。但这种“守约”，比直接的杀戮更令人窒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常态化的、无可抗拒的压迫。
她轻盈地落下树枝，回到那间旧屋。窗外，月光冰冷地洒满沉寂的村落。
盘膝坐下，横刀置于膝上。她闭上眼，师父的教诲再次浮现。
“浊世洪流，泥沙俱下。或可独善其身，然兼济天下者，须知水之深浅，浪之缓急。勿以己尺，轻量他人之舟。”
她的剑，量出了此地的“不公”。但该如何落下，何时落下。
她需要更多的“知”。
今夜，她只是一个见证者。
但她的刀，已记住了今夜的风中，那苦涩的恐惧与冰冷的铁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