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村的高脚屋隔绝了脚下最为湿腐的淤泥，却无法完全阻隔沼泽无孔不入的潮气与低语。唯一一支蜡烛在桌角摇曳，将狭小空间内的影子拉长又扭曲，与窗外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搏斗着。
埃兹拉裹着一张还算干燥的毛皮，却并非在休息。他几乎将脸埋进了那本从劫难中幸存下来的笔记里，手指颤抖着抚过一幅潦草绘制的遗迹壁画拓印，口中发出无意识的、极轻的呓语，完全沉浸其中。
响静坐于窗边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长刀横于膝上，鞘身古朴，唯有烛光偶尔掠过时，会映出一线幽深的寒芒。她并未入睡，而是在进行一种深沉的调息，使得小屋内的空气似乎都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韵律缓慢流转。
良久，埃兹拉长吁一口气，从那些古老的线条与符号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边那静默的身影所吸引，更确切地说，是被那柄剑所吸引。学者的本能压倒了对静谧的敬畏。
“阁下…”他声音略显沙哑，带着试探的意味，“这几日见您行动…其身法之轻灵，应对之精准，尤其是那天切断铁栏…绝非寻常武技或魔法。莫非…这就是东方的同胞们所研习的‘武道’？”
响缓缓睁开眼，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清亮如水：“你对此有了解？”
“了解？不，谈不上了解！”埃兹拉连忙摆手，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前倾，“只是…只是在一些极其古老的、甚至被军团视为荒诞传说的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说东方的同胞走上了另一条路，不假外物，向内探求，锤炼一种名为‘气’的生命能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浪漫的想象，或是某种失落魔法的讹传…今日得见，才知天地之大，我所知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嫉妒或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那是一个真正学者面对未知知识时最真挚的反应。
“看来，西方的考据之学，涉猎颇广。”响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并未否认他的猜测。
“知识如海，毕生难窥其涯岸！”埃兹拉感慨道，眼神变得悠远，“魔法、武道、炼金、符文…乃至沼泽中的一草一木，都是这浩瀚之海的一部分。它们本身并没有阵营属性，只是…等待着被理解。”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笔记，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古老斑驳的纹样。
“我探索遗迹，挖掘古籍，并不是为了证明灾厄村民比谁更高贵，或是为我们与村民的世仇寻找正当性。”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那些…是军人需要考虑的事。于我而言，驱动我的，仅仅是‘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宏伟建筑是如何拔地而起，想知道那些玄奥符文蕴含着什么意义，想知道猪灵文明为何鼎盛又为何沉寂，想知道终界是否真的存在…想知道这个世界，在我们到来之前，之后，乃至未来，究竟是何等模样。”他的眼中闪烁着近乎虔诚的光芒，“每一个被解读的符号，每一处被发现的遗迹，都像是从无尽黑暗的历史中，窃取来的一星火光。这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回报。”
他看向响，眼神灼灼，仿佛在寻求同道中人的理解：“阁下能理解吗？这种…仅仅是‘想知道’的渴望？”
响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老者话语中那份剥离了种族与仇恨的、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这与她追寻剑道极致的心，在某些层面上，遥相呼应。
“求索之心，可敬。”她简短的回应里，带着一丝认可。
埃兹拉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仿佛得到了极高的褒奖。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清影剑上，好奇心又占了上风：“那…阁下之剑，可有名目？您所修之术，在东方想必也极为不凡吧？”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及什么禁忌。
响低头，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剑鞘：“剑名‘清影’。”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向西方的学者解释那玄之又玄的概念。“它承载的，并非特定之术，而是更近于…‘道’。”她选择了一个在东方典籍中常与“术”相对的概念。
“‘道’？”埃兹拉仔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响微微颔首，“外在之形，为‘术’。我这一脉，精研‘拔剑之术’。”她并未具体解释其威力，但埃兹拉已亲眼见识过。
“而内在之心，为‘道’。”她继续道，声音平稳，“剑为何而出？心指向何处？此心此意，贯于剑锋，便是…‘剑意’。”
“拔剑之术…剑意之道…”埃兹拉喃喃重复着，试图理解这两个层次的概念。“所以…‘拔剑’，不仅是一种攻击方式，更是一种…提醒？提醒持剑者思考为何而拔剑？”
“可以这样理解。”响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悟性略有赞许。
“那‘剑意’…便是您所说的‘心之所向’？”埃兹拉追问道，完全陷入了这种新奇的哲学思辨中，“它无形无质，却决定了剑的最终指向？这…这比许多复杂的魔法理论更注重内在的修持！”
他还想再问得更深，例如如何修炼“剑意”，响又是怎么学到这么高深的武学的。但响已重新闭上双眼，气息再次变得悠长而平稳，显然不愿在其他方面多言。
埃兹拉讪讪地笑了笑，却并不失望。对他而言，今晚的交谈已如同在他固有的知识壁垒上，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让他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邃浩渺的体系。这已足够他回味思索许久。
他心满意足地靠回墙边，再次拿起笔记，但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他的思绪早已飘远，在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之间徘徊比较，沉浸在纯粹求知的愉悦之中。
小屋外，沼泽的夜依旧弥漫着未知的危险与低语。但屋内，一老一少，一学者一剑客，却在摇曳的烛火下，完成了一次超越种族与阵营的、纯粹关于“道”与“求知”的交流。清影静默于膝上，仿佛既是这场交谈的起因，也是其沉默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