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埃兹拉暂时安置在小屋后,她并未停留,而是再度折返,如同幽影般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座刚刚才脱离的村庄。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村庄经昨夜“劫狱”一事,必然风声鹤唳,搜查的重点定然是向外扩散,而非内部。且她尚有未竟之事——探查那沼泽女巫的线索,需在此地再获取些情报。
晨曦微露,给村庄的木屋顶涂上一层惨淡的金色。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一队队民兵面色紧张地四处巡查,盘问着每一个面生的外人,教堂石屋后的破窗已被粗糙木板钉死,成了昨夜那场无声风暴的耻辱印记。
响混在几个清晨入村售卖皮毛的村民之中,再次踏入“沉睡末影人”酒馆。白日的酒馆冷清许多,仅有的几个酒客也多是窃窃私语,讨论着昨夜不可思议的劫狱事件,各种猜测和谣言满天飞。
她依旧坐在角落,点了一份简单的早餐,耳廓微不可察地动着,筛选着有用的信息。然而,关于沼泽女巫的消息似乎被昨夜的变故彻底掩盖了。
不多时,她起身离开酒馆,打算就此前往北方,去亲自探寻那片沼泽。
刚拐出酒馆所在的街角,一阵尖锐的吵嚷声便打破了清晨虚假的宁静,引得不多的行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个身着细亚麻长袍、肚腩微凸的村民富商,正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堵在一户贫农的破败木屋前。那富商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脸上,唾沫横飞:
“…最后一天了,汉斯!要么今天连本带利还清那十五颗绿宝石!要么,就用你屋后那块肥地来抵债!白纸黑字,由不得你赖账!”
那名叫汉斯的农民面色惨白,粗糙的双手无助地搓着,腰背佝偻得像要被这重压折断:“约瑟夫老爷…再宽限几天…就几天!地里的马铃薯眼看就能收了,卖了钱一定先还您…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我一家子的命根子啊…”
“命根子?哼!欠债还钱,才是天经地义!”富商约瑟夫冷笑一声,对家丁使了个眼色,“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给我把他拖开,今天这地,我拿定了!”
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上前,就要去抓扯汉斯。汉斯的妻子从屋里哭喊着冲出来,试图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地。几个孩子躲在门后,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的村民远远看着,脸上或有同情,或有麻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约瑟夫老爷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与牧师、村长交往甚密,寻常农夫谁敢得罪?
就在家丁的手即将触碰到汉斯的瞬间——
“住手。”
清冷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一道冰线,瞬间切断了现场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路过。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的莫名压力。
富商约瑟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响,眼中闪过警惕,但更多的是对其陌生面孔的不屑:“外乡人?这里没你的事,少来掺和!”
响并未看他,目光扫过瘫坐在地、无声垂泪的农妇,扫过那几个惊恐的孩子,最后落在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汉斯身上。
“他欠你多少?”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约瑟夫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被冒犯了,但还是哼道:“十五颗绿宝石!怎么,你想替他出?”语气充满了讥讽。
响没有说话。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色泽温润的锦囊。从里面倒出一物。
那并非绿宝石。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暇的珍珠!在清晨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而莹润的光泽,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彩虹般的光晕。其品相之完美,是这些村民平生仅见,与本地偶尔获得的、那些小而黯淡的河珠有着天壤之别。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连孩子的哭声都止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颗珍珠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约瑟夫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转为愕然,继而涌现出无法抑制的贪婪之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虽不识此物的具体价值,但仅凭这品相,就远非十五颗绿宝石所能比拟!
“此物,可够?”响的声音将他从贪婪中惊醒。
“够…够了!当然够!”约瑟夫几乎是抢着回答,生怕她反悔,伸手就想去拿。
响却手腕一翻,并未立刻给他。她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富商脸上,那眼神清澈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他皮囊之下跳动的那颗唯利是图的心。
“锱铢必较,”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终失人心。”
约瑟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贪婪被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取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在对方那平静无波却又重若千钧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那点精明算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甚至有些…卑劣。
响这才将珍珠轻轻抛给他。约瑟夫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团火,烫得他心慌,却又舍不得松开。
响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那犹在发愣的农民汉斯。
汉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要磕头:“恩人!谢谢您!谢谢您!您救了我们全家啊…”
他的妻子也挣扎着爬起,拉着孩子们就要一起跪下。
响微微侧身,并未受他们的全礼。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地,好生耕种。”
说完,她不再停留,在一片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有感激,有震惊,有敬畏,也有约瑟夫那混杂着狂喜与羞恼的注视——转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便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消失在村庄北边的道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光洒满道路,却照不进所有人心中的角落。
汉斯一家相互搀扶着,望着恩人消失的方向,恍如梦中。
约瑟夫紧攥着珍珠,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终失人心”。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第一次觉得,这清晨的阳光,竟有些刺骨的冷。
而此刻的响,早已将身后的纷扰置诸度外。她的剑,量过了那一寸不平,便已足够。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她的剑去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