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阳光勉强透过黑森林浓密的树冠，在林间空地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响从村庄回来后，叫醒了还在熟睡的埃兹拉。
废弃小屋的低矮木门被推开，响率先走出，青蓝色的身影在清冷的晨雾中如同一株挺拔的竹。她略微停顿，感知着四周，追兵并未寻至此地。
身后，埃兹拉有些笨拙地跟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之前在硬地上躺了一夜而酸痛的筋骨，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脸上虽仍有疲惫，但学者的精气神已然恢复了不少。他背上多了一个用破布临时打成的包裹，里面是响分给他的一些基本物资。
“阁下，我们这就出发？”埃兹拉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紧张。踏上未知的探索之路，总是能点燃他内心的火焰。
响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北方：“跟紧。”
两人的旅程就此开始。起初，林间的道路尚算清晰，只是越发崎岖难行。响在前方开路，她的步伐依旧轻盈稳健，复杂的地形于她而言仿佛平地。埃兹拉则需不时手脚并用，才能跟上她的速度，显得有些狼狈，但他并未抱怨，反而时常停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植被和岩石。
“看这里的苔藓种类…还有土壤的湿度…”他喘着气，指着一块覆盖着厚厚绿绒的巨石，“我们确实在接近大片湿地。古籍记载，古代的沼泽范围远比现在广阔，看来不假…”
响放缓脚步，听着他的絮语。这些知识于她而言陌生，却能帮她更好地理解这片土地。
越往北，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树木变得愈发扭曲怪诞，橡树和云杉逐渐被深色的红树取代，它们的枝杈盘结错乱，如同挣扎的鬼爪。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殖质气味越来越浓，逐渐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植物和硫磺的甜腻腥气——当地人称之为“瘴气”。光线愈发晦暗，即使是正午，林间也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昏沉。
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泥泞。每一步都可能陷入吸吮着鞋履的烂泥中。四周异常安静，常见的鸟鸣兽吼几乎绝迹，只有不知藏身何处的蠹虫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沼泽…就在前面了。”埃兹拉的语气严肃起来，他取出一块粗布，示意响也照做，“用这个掩住口鼻，这里的瘴气吸多了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象。”
响接过布条，依言系好。她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早已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微弱毒性。她抽出横刀，并非为了战斗，而是用以探路，小心地拨开前方垂挂的、可能含有毒刺或隐藏着危险的藤蔓。
“小心脚下！”埃兹拉突然喊道，拉住响的衣角，“那片看起来只是水洼的地方…下面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
响停下脚步，刀尖向前轻轻一点，积水的区域立刻泛起黑色的泡沫，刀身轻易地陷了下去。她收回刀，对埃兹拉投去一个认可的眼神。这位老学者的知识，在此地确实成了不可或缺的指引。
然而，沼泽的危险并非只有环境。
在经过一片相对干燥的丘陵时，数支箭矢嘶嘶作响地从密林深处射来！目标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旁一棵树上结着的几颗颜色鲜艳的怪异蘑菇。
箭矢精准地钉在树干上。紧接着，几只皮肤灰败、动作却异常迅捷的僵尸和几只沼骸从阴影中扑出，争抢着那些蘑菇，完全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活人。
埃兹拉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响的剑却已出鞘半寸，寒光微吐。但她的动作停顿了——这些亡灵的目标似乎只是那些蘑菇。
就在这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几只僵尸在吞食了蘑菇后，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眼中灵魂之火猛地炽烈起来，发出痛苦的嚎叫，然后猛地转向了响和埃兹拉！那蘑菇似乎能极大地激怒并强化它们！
“这蘑菇有问题，它能让亡灵强化！”埃兹拉惊呼，“快退！不能力敌！”
但强化后的僵尸速度极快，已然嘶吼着扑近，腐烂的爪子带着腥风！
响目光一凝，并未后退。她的剑已然出鞘！
清冷的剑光不再追求绝对的无声，而是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闪电般精准地点出、削过！
嗤！嗤！嗤！
几声轻响过后，那几只冲在最前面的僵尸腿部肌腱已被精准切断，踉跄着扑倒在地，虽然仍在嘶吼爬行，却已失去了大半威胁。
“走！”响低喝一声，并不恋战。她的剑此时意在退敌，而非剿灭。她拉住埃兹拉的胳膊，身形疾退，迅速没入另一侧更浓密的扭曲林木之中，将那些仍在原地无能狂怒的亡灵抛在身后。
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的嚎叫，两人才停下脚步。埃兹拉靠着树干，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多…多谢阁下…”他喘着气，“没想到这里的亡灵竟会…被特定之物吸引并异变…古籍中虽有记载，亲眼所见还是…”
“你的知识，救了你自己。”响平静地还剑入鞘，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若非埃兹拉认出那蘑菇并立刻示警，她或许会选择直接斩首，那样可能会被更多的亡灵缠上。
埃兹拉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一向认为知识是用于探索过去，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知识在当下、在生死之间的重量。
休整片刻后，两人继续前行。环境愈发险恶。他们不得不绕过巨大的、冒着气泡的毒气泥潭，避开潜伏在浑浊河水下的溺尸，埃兹拉甚至凭借对岩石结构的了解，发现了一条被藤蔓掩盖的、通往更安全高地的小径。
暮色再次降临，比森林其他地方来得更早。浓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沼泽深处弥漫开来，能见度急剧下降，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湿重黏腻。诡异的、类似呜咽又类似冷笑的声音在雾中忽远忽近地飘荡，难以分辨来源。
“不能再前进了。”响停下脚步，语气果断，“雾中有异。就地扎营。”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巨大岩壁的角落。响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一小簇驱散湿寒和部分毒虫的篝火。火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很小一圈范围，之外便是无尽的、翻滚的灰白，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埃兹拉裹紧衣服，望着四周几乎吞噬一切的浓雾，声音有些发颤：“这雾…不对劲。不像自然形成。据说…那女巫能操控沼泽的雾气…”
响坐在火边，横刀置于膝上，闭目凝神。她的听觉、嗅觉，乃至更玄妙的感知力已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雾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今晚，需守夜。”她睁开眼，看向埃兹拉，“你歇息。”
埃兹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可以帮忙，但看到响那双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便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自己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蜷缩在火堆旁，听着远处迷雾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和若有若无的呜咽，久久无法入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毕生研究的古老知识，在面对这片活着的、呼吸着的、充满恶意的沼泽时，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而那位来自东方的女剑客，她膝上的那柄剑，以及她本身，成了这片混沌迷雾中，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
他的旅程不再仅仅是为了遗迹，更是为了生存。而她的剑，所指的方向，似乎也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