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在沼泽边缘跋涉,即使对于响而言,精神也需时刻紧绷。埃兹拉更是疲惫不堪,伪装用的村民粗布衣裳被露水和泥泞浸透,紧紧裹在他瘦削的身躯上,更显狼狈。周遭弥漫的瘴疠与无处不在的潜在危险,消耗着两人的精力。
他们终于穿出最浓密的扭曲林木带,找到了一条似乎被废弃已久、但尚且硬实的古老小径。这条小路蜿蜒向上,暂时脱离了脚下吞噬一切的淤泥,让人能稍稍喘息。
“这条路…似乎曾是古代猪灵运输物资的通道之一,”埃兹拉喘着气,凭借学者的本能分析着,“看这路基的铺设方式…唉,可惜年代太久,又被沼泽侵蚀…”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小径转弯处,突然传来兵刃撞击的脆响、粗野的怒骂以及一声痛苦的闷哼。
响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左手迅速向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右手已虚按上刀柄。埃兹拉立刻闭上嘴,紧张地缩到一块巨石后方,心脏怦怦直跳。
响悄无声息地潜行数丈,借由地形隐匿身形,向前望去。
只见五六个衣着杂乱、面目凶悍的人类匪徒,正围着一个落单的冒险者。那冒险者年轻,缺乏经验,皮甲破裂,手臂淌血,手中的铁剑舞得毫无章法,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一个头目模样的匪徒,正狞笑着挥刀欲劈。
又是林中打劫。此等行径,为响所不容。
她的指尖微动,气息沉凝,剑将于下一息出鞘,雷霆之势已在她心中演练完毕。
然而,就在杀意将发未发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极其凌厉、带着死亡尖啸的破空声,自小径另一侧的密林中暴起!
那是军用劲弩才能发出的嘶鸣!精准、迅捷、冷酷至极!
变故突生!
围殴冒险者的匪徒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纷纷惨叫着倒地。弩箭并非随意射击,而是精准地命中非致命部位:手腕、大腿、肩胛!匪徒头目的弯刀被一支弩箭直接击飞,另一支箭则瞬间钉穿了他身旁同伙的大腿,鲜血喷溅!
从弩箭响起到所有匪徒失去战斗力,不过眨眼之间。高效得令人窒息。
响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冷澈的目光转向弩箭来处。
林间阴影中,沉默地走出一队人马。那是五名灾厄巡逻队员,灰黑镶钉皮甲,手持劲弩,腰佩斧刃。他们行动间带着一种冰冷的默契,两人持弩警戒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响藏身的方向,似乎有所察觉。另外三人上前,熟练地将地上哀嚎的匪徒缴械、捆绑、止血(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为了留活口审讯或充当苦力),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处理货物。
为首的队长肩盔带有锐纹,手按斧柄,灰色的面庞毫无表情。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名惊魂未定、呆若木鸡的年轻冒险者,然后目光越过他,直接锁定了几丈外巨石旁的埃兹拉,以及更前方、已然现出身形的响。
埃兹拉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把脸埋得更低,生怕自己蹩脚的村民伪装被看穿。
队长的目光在埃兹拉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觉得这村民的气质似乎有些违和,但并未深究。他的注意力主要落在了响身上,尤其是她那迥异的服饰和腰间的剑。
“损失?”队长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问的是那个冒险者。
那年轻的冒险者脸色惨白,看着眼前这群刚刚“救”了他的掠夺者,表情扭曲,混杂着后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恐惧。“没…没什么…谢…”他嗫嚅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几步,慌忙低头去捡自己散落的东西,只想立刻远离。
队长对他的反应司空见惯,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响,目光带着审视:“那边的。为何隐匿?”他注意到了响方才潜藏的位置和姿态。
“我本欲出手。”响坦然回应,并无惧色。她指了指地上那些被迅速制服的匪徒。
队长灰色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但清理道路,剿灭匪患,是军团的职责。”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条与日出日落般自然的铁律,没有丝毫居功或想要获得感谢的意思,只是一种冷硬的陈述与宣告。
响的心中微动。这种将“维持秩序”视为自身绝对职责的态度,与她之前在村庄所见那冰冷“征税”的军团侧面,以及眼前这支小队高效精准的战术动作,共同构成了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印象。至少在此刻,他们铲除了真正的祸害。
“职责所在,亦属正道。”响看着队长,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对其效率和原则的认可,尽管这原则的底色或许是冰冷的铁血。
队长似乎对“正道”这个词略感陌生,沉默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目光扫过响的剑:“北边沼泽,”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危险。不只是怪物,还有人。好自为之。”他看出了响要去北边的沼泽,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甚至带有一丝淡淡的警告意味。
说完,他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士兵们已将匪徒串绑起来。小队押解着俘虏,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沉默而高效,迅速消失在密林的另一条小径上,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日常的巡逻任务。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响、缩在石头后的埃兹拉,和那个正在笨拙包扎伤口的年轻冒险者。
那冒险者见灾厄士兵离开,才长长舒了口气,但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愤懑取代,他朝着士兵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好人!假惺惺!要不是他们把我们和村民逼得活不下去,谁愿意来这鬼地方冒险?谁又会被逼得去当匪徒?他们才是真正的匪徒!”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将所有的过错与恐惧都归咎于灾厄军团的存在本身,仿佛他们刚才那高效的救援也是一种别有用心的侮辱。
埃兹拉此时才敢从石头后挪出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凑近响,压低声音,带着学者的客观口吻评论道:“虽然手段酷烈,但维持通道畅通、清剿匪患之举,客观上确有利于商旅通行…只是这方式,实在难以让人心生感激。不过这已经比我在军中当唤魔者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没有把我这个‘村民’一起绑了走。”
响静静地听着,并未反驳,也未赞同。
她看着地上残留的些许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又望向巡逻队消失的方向。
铁律执行之下,是冰冷的秩序,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
被救助者的不屑,是短视忘恩,还是长期压抑下的真实怨愤?
她的剑,能斩断看得见的邪恶,却似乎难以轻易裁定这纠缠不清的灰色。
西大陆的浑浊之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浊。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仍在抱怨的冒险者,对埃兹拉淡淡道:“走。”
埃兹拉连忙点头,紧紧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再次踏上北行之路,将这段插曲抛在身后。
前方的沼泽迷雾更浓,仿佛隐藏着比匪徒、甚至比军团更为莫测的谜团。而响的剑,依旧平静地悬于腰侧,等待着下一次出鞘,指向真正需要斩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