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沼泽深处，道路越是难辨。浓雾几乎从未彻底散去，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与衣物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甜腻感。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其下藏着何物的松软淤积物，每一次拔脚都带起沉闷的噗嗤声。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两人行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埃兹拉偶尔因疲惫或紧张而加重的呼吸。
这种环境，极易催生人心底的压抑与倾诉欲。
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不断冒出诡异气泡的黑色水潭后，埃兹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才遭遇匪徒和灾厄巡逻队的经历，显然对他冲击很大。
“阁下…您也看到了。”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郁结，“他们…那些冒险者和村民，看待我们…看待灾厄村民的眼神，除了恐惧，便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憎恶。就像我们是什么不该存于世间的秽物。”
响走在前方，用剑鞘拨开一丛垂下的、带有尖刺的藤蔓，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埃兹拉得到这微小的鼓励，叹了口气，话语如同决堤般涌出：“他们似乎早已忘了，或者说，选择性地遗忘了…很久很久以前，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学者讲述历史时的沉痛与追忆：“在那久远的年代，这片土地上并没有‘灾厄村民’这个名字。只有我们——‘村民’。我们在此生息，建造村庄，耕种放牧，用弩箭抵御夜晚出现的怪物。那时的世界虽不安全，但秩序井然。”
“后来，另一支族群出现了。他们与我们样貌相似，皮肤却更浅，眉形一字，他们称自己为‘村民’，而我们，则被他们和后来者冠以了‘灾厄村民’之名。他们初来时，孱弱，无助，被怪物追逐，居无定所。是我们的先祖，收留了他们，用弩箭和斧头为他们驱赶危险，分享食物与住所。”
埃兹拉的语气激动起来：“一开始，大家都相处和睦。他们不擅战斗，便主要负责村庄内部的劳作与交易。而我们，则延续着守护与狩猎的职责。直到…他们带来了‘绿宝石’。”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那种绿色的石头，很快成为了唯一的‘货币’。我们…我们的先祖，大多心思朴实，只知尽责干活，不擅斤斤计较。而那些新来的村民，他们天生精于此道。他们逐渐掌控了交易，垄断了资源，用绿宝石衡量一切。”
“农业愈发发达，狩猎不再必须。他们似乎比我们更懂得如何让土地产出更多…结果便是，我们中许多人失去了位置。食物被他们掌控，价格飞涨…一个黑面包，曾一度被炒到五十颗绿宝石的天价！”埃兹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是活生生的掠夺！用文明规则进行的掠夺！”
响依旧沉默地听着，步伐未变。这段历史，与她所知并无二致。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能忍受…”埃兹拉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悲哀，“直到他们造出了‘铁傀儡’。那种巨大的、冰冷的、绝对服从他们命令的战斗机器…有了它，我们最后的、不可替代的守护价值，也消失了。我们成了多余的人。”
“驱逐…大规模的驱逐开始了。”他的声音变得空洞，“饥饿，寒冷，失去家园…曾经的恩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一位目睹了一切惨剧的先辈，再也无法忍受，他站了出来，带领着所有被驱逐的同胞，躲藏起来，在仇恨中磨砺爪牙，最终建立了…如今的灾厄军团。”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军团诞生于复仇的火焰。我们夺回了一些故土，也让村民们付出了代价。战争，就这样持续至今，仿佛永无尽头…他们视我们为掠夺一切的怪物，我们视他们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埃兹拉长长地叹息一声，疲惫地抹了把脸：“我知道，军团后来的许多手段…也并非全然正义。战争就像一头失控的灾厄兽，会吞噬掉很多东西。但每一次当我看到村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我们天生有罪的憎恨时…我就忍不住想问问他们：究竟是谁，才是最先举起屠刀的那一个？谁，才是真正忘恩负义的那一方？”
他的倾诉结束了，只剩下浓雾中沉重的喘息声。这段被尘封、被扭曲的历史，从一个灾厄村民学者口中道出，带着沉重的悲痛与无法化解的怨愤。
响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雾霭在她身边流转，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平静。
她看着埃兹拉，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穿透迷雾：
“仇恨浇灌不出未来。”
“过往的伤疤，不是如今持刃指向无辜者的理由。”
她的声音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理解这仇恨的根源，但她的剑，不认可被仇恨驱动的无止境循环。
埃兹拉怔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抹更深的苦涩与迷茫。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那积重难返的世仇，又岂是一两句话能够化解。
响转过身，继续前行。
“你的历史，我都清楚。”
她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地落入埃兹拉耳中。
“但我的剑，只斩当下之恶。”
这句话，像一道凛冽的泉水流过埃兹拉因愤懑而灼热的心头。他愣了一下，看着前方那坚定不移的青色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来自东方的剑客，她所秉持的，或许是一种超越于这片大陆世仇之上的、更为古老和纯粹的准则。
她不为灾厄军团而战，也不为村民而战。
她为她心中的“正道”而战。
浓雾依旧，前路未卜。但埃兹拉的心中，却因为这番倾诉和响的回应，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至少，在这片被仇恨笼罩的土地上，还有那么一柄剑，它的锋芒，并非由过去的恩怨所铸造。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加快脚步，跟上了那柄似乎能斩开迷雾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