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屋内的休整并未持续太久。埃兹拉终究年事已高,连日的疲惫、沼泽瘴气的无形侵蚀,加上之前囚禁中留下的暗伤,在精神稍一松懈后便猛烈反扑。次日清晨,他便发起了低烧,额头滚烫,四肢酸痛无力,只能虚弱地蜷缩在毛皮里,连起身都困难。
“阁下…恕我…拖累您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歉意。
响探了探他的额温,取出清水和之前备好的基础药草,简单处理了一下。
“且先好生静养。”
她言简意赅,将物资留在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
安置好埃兹拉,响的目光投向窗外。浓雾依旧,但她的眼神已变得锐利。
等待并非她的风格,埃兹拉的病况更需要稳定的环境。或许能从女巫那里得到的特定草药。谜团的答案,就在那片被列为“禁区”的沼泽深处。
她并未多做准备,只是仔细检查了清影,便无声地滑下高脚屋,身影迅速没入乳白色的迷雾之中。
根据昨日收集的线索与直觉的指引,响朝着村落西面行进。越往深处,人为的痕迹几乎消失,自然的险恶愈发张扬。扭曲的枯木如同怪异的骸骨,盘结的根系形成天然的陷阱,浑浊的水洼下暗流涌动,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每一步都轻如鸿毛,落地无声。视觉在此地作用大减,她更多依赖听觉捕捉风声水声的异常,依赖直觉感应空气中那不寻常的能量流动。
突然,她左脚刚触及一片看似坚实的苔藓地,耳廓便是一动。
咻!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从脚下响起!
响身形瞬间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一道几乎透明的、沾染着粘稠液体的细线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掠过,绷紧在两棵树之间——若是撞上,不知会触发何种机关。
她猛然发力,轻盈地旋身站定,目光冷澈。陷阱并非为了杀戮,更像是警告。
继续前行不过百步,她敏锐地注意到前方一片区域的雾气颜色略深,带着一丝不祥的淡紫色。
毒雾陷阱?
响屏住呼吸,身形如电,没有直线前冲,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呈之字形迂回掠过那片区域,脚尖只在几处凸起的树根或石块上借力,尽可能少地接触地面和吸入雾气。紫雾在她身后翻滚,未能沾染她分毫。
陷阱接二连三。有埋设巧妙、触发后弹出布满尖刺木桩的陷坑;有悬挂在藤蔓上、轻微触碰便会洒下令人皮肤刺痒粉末的囊袋;还有利用自然风声掩盖的响箭,旨在惊吓和驱赶。
这些陷阱设计得极具巧思,充分利用了环境,且都留有余地,并非即刻毙命的杀招,更像是一个耐心而敏锐的主人,在不断告诫来访者:止步,离开。
响的身影在林间雾中穿梭,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总是能在陷阱触发的前一瞬感知并规避。她的速度并未因此减慢,反而在这种危险的博弈中,愈发清晰地感知到那条被精心守护的“边界”。
终于,在避开一支从树冠射下、箭头包裹着厚实药液的箭矢后,她穿过了一片异常茂密的垂藤幕帘。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巨大扭曲古树环绕的林间空地,中央有一片较为干爽的土丘,一栋同样采用高脚设计、但明显比泥淖村任何建筑都更精致、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木屋依树而建。屋旁开辟着小片药圃,种植着外界罕见的奇异植物。
这里,就是“禁区”的核心。
响的脚步停在了空地边缘,没有贸然踏入。
几乎就在她停步的一瞬间——
咻!
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撕裂迷雾!速度、力量、精准度,远非之前那些警告性的陷阱可比!
一支铁头箭矢,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直射响的咽喉!这一箭,毫无留手!
清影在此刻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短暂、仿佛琴弦崩断般的清音!
青蓝色的剑光如电乍现,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斩在箭杆之上!
咔嚓!
精铁箭镞连带小半截箭杆被无声削断,无力地坠落在地。剩余半截箭杆擦着响的肩头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烈颤抖!
响持刀而立,清影斜指地面,刀身光华流转,映照着她毫无波动的面容。目光如电,射向箭矢来处的树冠。
那里,一道身影缓缓自浓密的枝叶阴影中站起。
从体形和眼神可以判断,这是一位少女。她身披用沼泽植物染色的墨绿色斗篷,脸上戴着简易的木制护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此刻却充满惊愕与警惕的碧色眼眸。
在她手中,一把看起来经过多次改装、造型奇特的弩正对准了下方的响,弩身上还装着某种复杂的瞄准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偷袭者——毫无疑问,就是那名少女——显然没有料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箭,竟被人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轻易破去。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随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与之前所有闯入者都不同。
极其危险!
少女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抬起弩!这一次,弩槽中安装的并非普通箭矢,而是一支闪烁着不祥幽光的剧毒药水箭!
而响,在她抬弩的瞬间,也已动了起来。她并非后退,而是向前疾冲!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少女所在的大树!清影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意锁定了树上的射手。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爆发。
少女扣动扳机,幽绿色的药水瓶箭拖着尾迹,迎面向疾冲而来的响射去!同时,她脚下一点,灵巧地向后跃向另一根树枝,试图拉开距离,发挥弩的射程优势。
响的目光锐利如剑,紧盯那飞来的药水箭。不能格挡,否则爆散的毒液将是灾难性的。
就在毒箭即将命中的刹那,她的身影猛地向侧方一扭,几乎违背了物理规律,与那致命的幽绿光芒擦身而过!
药水箭撞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砰”地炸开一团浓郁的、滋滋作响的毒雾,将那片区域的草木瞬间染黑枯萎。
而响,已借此规避的瞬间,再次拉近了距离!
她足尖在树干上轻点,身形借力腾空而起,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直削向少女立足的树枝!
少女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的速度达到如此非人的地步。她被迫放弃再次装填,猛地向后空翻,惊险地避过斩断树枝的刀光。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
少女落地瞬间便向后翻滚,迅速与响拉开几步距离,手中的弩虽然暂时无法发射,却仍如短矛一样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住响,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与战意。
响持刀而立,刀尖微抬,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并未消耗她丝毫体力。她同样审视着眼前的少女,那双碧眸中的锐利、敏捷的身手、以及那孤狼般的眼神,都与村民口中“邪恶女巫的爪牙”相去甚远。
浓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仿佛被无形的杀气所排斥。
寂静之中,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更远处沼泽低沉不详的背景噪音。
战斗的序幕已然拉开,弦惊雾障。
谁也没有再率先动手,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已绷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