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出现,如同将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潭水,瞬间改变了场间的一切。那强大的魔法威压与冰冷的言语,足以让勇敢的冒险者心神失守。
然而,响持剑的手依旧稳定,目光穿透迷雾,落在那个深紫色袍服的身影上。她没有回答女巫的问题,反而微微偏头,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
“您是…村里的药师?”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倒在地上的少女猛地抬起头,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连疼痛都似乎忘了。
女巫的身影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笼罩场间的冰冷威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片刻沉默后,一声略带沙哑的轻笑从尖顶帽下传出。
“呵…敏锐的观察力。”她并未直接否认,声音中的冰冷褪去少许,多了几分探究,“看来,在泥淖村的那些粗陋的伪装,并不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那只布满墨绿斑纹的手,轻轻拉下了尖顶帽。
露出的面容,正是村落里那个总是低着头、默默捣药的药师婆婆!只是此刻,那双原本显得浑浊的眼睛,却变得锐利、深邃,闪烁着智慧与魔法的灵光,额间和脸颊上那些原本看似老人斑的印记,在幽暗光线下隐隐呈现出某种神秘的符文状。她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個卑微的村落老妪,变成了一位神秘而强大的施法者。
“您…您真是…”少女失声喃喃,显然她并不知道母亲这层隐藏的身份。
“安静,丽莎。”女巫——或者说,药师婆婆——淡淡地打断了她,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响,“现在,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东方来的剑士?你寻找我们,所为何事?绝非仅仅为了一探虚实。”
响收刀入鞘。清影滑入鞘中的轻鸣,打破了魔法的凝重感。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丽莎,然后直视药师婆婆:“听闻此地有善用草药与炼金术者。我的同伴,一位老唤魔者,因瘴气与旧伤病倒,需要救治。”
她顿了顿,补充道:“外界流言多荒谬,我信亲眼所见。阁下在村中所售药膏,货真价实。方才阁下之女所用箭矢,亦非致命毒药。因而来此寻求帮助。”
药师婆婆深邃的目光审视着响,似乎在衡量她话语的真伪。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在村里时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仅仅是为了这些?你不惜连破陷阱,击败我的女儿?”
“路径唯一。”响的回答简洁直接,“阁下之女出手不容情,我亦只能尽力应对。与她交锋,非我本意。”
“哼!”地上的丽莎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一声,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怒视着响,“尽力应对?你说得轻巧!你弄坏的那可是军团里的弗里茨爷爷帮我改装了很久才…”她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暴露了情感,立刻咬住嘴唇,把后半句“才做好的我最喜欢的弩”咽了回去,转而用更凶狠的语气道,“谁要你假惺惺!还有,谁要救你们的人!你们这些外来者,没一个好东西!母亲,别信她!”
药师婆婆没有理会女儿的抱怨,她只是看着响。响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狡诈,只有一种坦荡的请求和方才战斗中展现出的、压倒性的实力与控制力。这种奇特的组合,与她见过的所有闯入者都不同。
“你很强,东方的剑士。”药师婆婆缓缓道,“比闯入这里的绝大多数蠢货都要强得多,也…讲道理得多。你看似冷漠,出手却留有分寸。”她看了一眼丽莎肩头的淤伤和地上断成两截的弩,“若是他人,丽莎此时就不是轻伤了。”
丽莎闻言,气得脸颊鼓鼓,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捶了一下地上的泥土。
药师婆婆继续道:“救治你的同伴,并非不可。于我而言,调配一些祛除瘴毒、调理旧伤的药剂,举手之劳。”
响微微颔首:“感激不尽。需要何等报酬?”
“报酬?”药师婆婆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她目光转向一旁兀自生闷气的丽莎,“我确实有一个条件。”
丽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母亲?!”
药师婆婆不看她,只是对响说道:“我的条件就是——带上她。”
“什么?!”丽莎几乎跳起来,忘了疼痛,碧眸圆睁,“我不去!我凭什么要跟这个…这个弄坏我弩的家伙走?!我还要留下来帮您采集药材,守护这里!”
“这里的药材,我一人采集就够了。这里的‘守护’,”药师婆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已尽力,但今日之事证明,仅凭陷阱与弩箭,并非万全。你需要走出去,丽莎。”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沼泽之外的世界很大,也很复杂。你不能永远躲在我的袍子后面,像只受惊的小地鼠。你需要去亲眼看看,去亲身体验,去分辨真正的善恶,而不仅仅是根据是否闯入我们的领地来划分敌友。”
她再次看向响:“这位东方的剑士,是我所见过的,最合适的引导者。她强大,却能克制;她有所求,却行事坦荡。跟随她,你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而非仅是沼泽的迷雾。”
“我不同意!”丽莎尖叫起来,眼圈微微发红,混合着愤怒、委屈和被“抛弃”的难以置信,“她打伤了我!还弄坏了我的弩!我讨厌她!我才不要跟她走!外面都是坏人!都是想抓我们去做实验的坏人!”她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源于过去经历的不安全感。
响安静地听着这对母女的争执,并未插话。她看着丽莎那副炸毛小猫般的模样,那明显的口是心非(明明在意弩被毁远胜过伤势),以及眼底深处那丝被强行要求离开庇护所的恐惧。
“你的弩,”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可以尝试修复,或者赔偿一把新的。”
丽莎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扭到一边,用更大的声音掩饰动摇:“谁…谁稀罕!那是我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材料与工具若足够,我可以帮你做把新的。”响继续平静地说道,“或许,能比之前更好。”
丽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反驳。制作一把更好的弩…这个提议,精准地戳中了她作为工匠和射手的好胜心。
药师婆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趁热打铁道:“此事已定。丽莎,去屋里取三号柜最上层那瓶深绿色药剂和五号柜那包用黑叶包裹的干粉来。”
丽莎猛地转回头,看着母亲,又狠狠瞪了响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抗争,但在母亲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了一个极度不甘愿、又带着点委屈的怒视。她咬着牙,忍着肩痛,从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却又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地走向木屋,用力推开门,消失在屋内。
药师婆婆这才对响微微颔首:“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又经历过一些不好的往事,对外界既恐惧又好奇。拜托阁下,在力所能及之处,照看她一二。”
响看着那扇被用力关上的木门,向药师婆婆做了个揖。
她应承下来,并非完全出于交易,亦从那双倔强的碧眸中,看到了几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只是不知这柄沼泽中磨砺出的、带着尖刺的弩,能否适应外界的风雨。
浓雾依旧,但一场新的旅程,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