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好痛…
喉咙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冰冷和潮湿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小小的身体。
黑暗。无尽的黑暗。还有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恶臭…
这不是噩梦。这是丽莎所能追溯的最早的记忆碎片,破碎、混乱,却带着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那片沼泽的,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的起点,便是这濒死的痛苦与无尽的黑暗。她似乎是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被丢弃的,原因或许是她那场来得凶猛、让所有人都害怕被传染的病,又或许只是负担不起一张吃饭的嘴。谁知道呢?对于被遗弃者而言,理由从来都不重要。
她蜷缩在腐烂的落叶和冰冷的泥泞中,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模糊时,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折磨着她;清醒时,便是对寒冷、饥饿和周身疼痛的清晰感知,以及对外界任何细微声响的极致恐惧——狼的吠叫、林中野兽的嘶吼、甚至是风吹过枯枝的呜咽,都能让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哭泣时都不敢发出声音。
死亡,曾离她那么近。
直到那个夜晚。
一轮惨白的月亮偶尔从浓密的云层缝隙中露出,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丽莎再次从昏沉中冻醒,瑟瑟发抖,连呜咽的力气都已耗尽。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缓慢而规律的——笃…笃…笃…——像是木杖敲击在坚硬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拼命地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落叶和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了下来。一阵沉默的注视感,比沼泽的寒冷更让她战栗。
然后,一张脸孔映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在惨淡的月光下,那张脸显得异常苍白,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一些深色的、像是污渍又像是烙印的斑痕。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幽绿的光芒,正冷静地、审视地打量着她。
那时的丽莎,脑子里关于“女巫”的可怕传说瞬间涌现。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来收取灵魂的沼泽精怪,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双幽绿的眼睛只是仔细地看了看她,然后,一只冰冷但干燥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那只手上也布满了奇怪的斑纹。
“啧…丢在这种地方…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一个沙哑、低沉,却奇异地并不包含恶意的女声响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接着,丽莎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轻柔地托起,裹进了一件带着浓重草药味和淡淡烟熏味的厚重斗篷里。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与潮湿。
“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那人又说了一句,便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伴随着那规律的“笃…笃…”声,离开了那片死亡的泥沼。
……
当她再次拥有清晰的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各种草药混合的、苦涩却令人安心的气息。她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干草的简陋小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虽然粗糙但温暖的毯子。喉咙的灼痛减轻了,虽然依旧干涩,身体仍然虚弱,但那要命的寒冷已经消失。
她转动着眼珠,小心翼翼地打量所在的地方。一个很小的木屋,堆满了各种晒干的植物、奇形怪状的根茎、玻璃瓶罐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闪烁着微光的仪器。屋角燃烧着一小堆篝火,上面吊着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更浓郁的草药味。
那个“女巫”就坐在火堆旁,用一个石臼默默地捣着草药。她的侧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那些斑纹也愈发清晰。
看到丽莎醒来,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醒了?命挺硬的。”
她端来一碗温热的、味道极其苦涩的药汁,不由分说地喂给丽莎。丽莎本能地想抗拒,但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喝下去。想活就喝。”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那语气中奇异的镇定感,丽莎最终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苦得让她想吐的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丽莎的身体在那些味道千奇百怪、效用却都惊人的草药调理下,慢慢恢复。她知道了“女巫”的名字——莫甘娜,但更习惯在心里称她为“婆婆”。莫甘娜婆婆话很少,总是很忙碌,不是在捣药,就是在调配各种药剂,或是外出采集。她对丽莎谈不上亲切,供给食物和药物,教导她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却从不嘘寒问暖。
但丽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表象下,是另一种形式的关怀。她不会温柔地安慰你,但会在你夜里咳嗽时,默不作声地在你床头放上一瓶新调好的止咳药;她不会给你讲故事,但会告诉你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藤蔓的汁液可以止血。
尽管大多数时候,莫甘娜婆婆的眼神都是平静而冰冷的,但她偶尔看到年幼的丽莎笨手笨脚地调制药水时,会流露出一种特别的神情。那神情…就像是在看着年幼的自己一样。
沼泽木屋成了丽莎的新家,虽然简陋、偏僻、充满未知的危险,却也是唯一给予她安全感的地方。莫甘娜婆婆是这里安全感的来源,强大、神秘、且似乎无所不知。
然而,这份安全感很快就被外来者打破了。
那是在丽莎大概八九岁的时候。一个晴朗的午后,她正在屋外学习辨认草药,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陌生的、喧哗的人声,以及狼吠声。
她吓得立刻躲到屋旁的大树后,心脏狂跳。
很快,一队穿着皮甲、手持武器的冒险者出现了。他们显然在追踪某种猎物,误打误撞闯到了这里。当他们看到这栋隐藏在沼泽深处的木屋时,脸上露出了惊讶和贪婪的表情。
“看!这里居然有房子!”
“这鬼地方居然还有人住?”
“说不定是哪个黑巫师的巢穴!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他们大声议论着,毫不客气地推开简陋的篱笆,就要闯进来搜查。
丽莎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莫甘娜婆婆走了出来,手中握着她那根扭曲的木杖,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滚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那些冒险者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老妖婆!吓唬谁呢!”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烧了你的破屋子!”
一个胆大的甚至伸手想去推搡婆婆。
下一秒,惨叫声响起!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个伸手的冒险者突然抱着手惨叫倒地,整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痛苦地翻滚着。
莫甘娜婆婆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只是冷冷地看着其他人:“最后警告。滚!”
冒险者们这才意识到遇到了硬茬子,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恐惧,慌忙抬起同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婆婆站在原地,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她看到从树后探出头、脸色惨白的丽莎,沉默了一下,走过去,用那布满斑纹的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看到了?”婆婆的声音依旧沙哑,“外面的人,大多如此。贪婪,愚蠢,畏惧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一旦觉得有机可乘,便会变成野兽。”
她看着丽莎惊恐未褪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这种感觉,丽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从沼泽之外来的人。我们的安宁,只能靠我们自己守护。”
那一刻,婆婆的话语和那些冒险者狰狞贪婪的面孔,如同冰冷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丽莎幼小的心灵上。外来者等于危险,是需要驱逐的存在。 这个观念,从此根深蒂固。
丽莎对婆婆的称呼,也逐渐变成了“母亲”。
为了加强防御,婆婆开始系统地教导丽莎设置陷阱、识别毒物、炼制具有特殊效果的药水箭。丽莎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那双碧色的眼睛似乎天生就能洞察环境的细微之处,双手灵巧而稳定。
几年后,为了给丽莎寻找更结实、更适合制作弩的零件,以及一些沼泽中难以采集的炼金材料,婆婆带着她,进行了一次极其冒险的旅程——深入灾厄军团控制区域边缘的一座小型要塞据点进行交易。
那是丽莎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外人,那么多“灾厄村民”。那些灰色的皮肤、怪异的面容起初让她很害怕。她紧紧抓着婆婆的袍子,但很快就发现,这些被外界描绘成恶魔的生物,反而意外地守规矩,虽然冷漠高效,却并不贪婪狡诈。
就是在那里,丽莎遇到了弗里茨爷爷。
他是一位退休的军团工匠,在据点里经营着一间小小的器械铺子,专门维修和改造军械。丽莎被铺子里那些精巧的弩机零件和工具深深吸引,趴在柜台边看得入神。
莫甘娜婆婆与据点指挥官交涉时,弗里茨注意到了这个眼睛发亮、对器械充满好奇的小女孩。他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笑呵呵地拿起一把小巧的手弩,问她:“小家伙,对这个感兴趣?”
丽莎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婆婆看了一眼弗里茨,淡淡地说:“她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弗里茨摸了摸他那有道伤疤的下巴:“哦?这倒是少见。小丫头,你知道弩臂用什么木材韧性最好吗?”
丽莎犹豫了一下,小声地、磕磕巴巴地说出了几个从婆婆那里听来的、关于木材的名字。
弗里茨眼睛一亮:“嘿!有点意思!老姐姐,你这小孙女不简单啊!”
就这样,一次简单的交易,变成了一场关于器械制造的讨论。弗里茨似乎很久没遇到对技艺如此感兴趣的后辈,话也多了起来,甚至现场演示了一下如何淬火增加金属零件强度。丽莎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恐惧。
离开时,弗里茨送给丽莎几件军团淘汰下来的,对她来说却无比珍贵的小工具,以及一句嘱咐:“小丫头,下次如果还要来的话,记得把你的弩带上,我帮你看看怎么改装。”
那次经历,在丽莎非黑即白的“外界认知”中,投下了一缕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复杂光芒。原来,外界也有着像弗里茨爷爷这样和蔼的、专注于技艺的存在。
然而,这缕光芒太过微弱,根本无法照亮她内心深处由早年创伤和婆婆教诲共同筑起的、对外来者的厚重高墙。弗里茨爷爷更像是一个特例,一个存在安全区内的特例。而沼泽之外广袤世界里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冒险者…她始终牢记着婆婆的警告,牢记着那些冒险者贪婪的嘴脸。
她的弩箭,她的陷阱,她的一切技巧,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守护这片唯一的容身之所,驱逐一切外来者。
直到…那个东方剑士的出现,强行撕开了她紧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