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泥淖村,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潮湿依旧,腐臭依旧,但响的身后,多了一个浑身散发着不情愿和低气压的“尾巴”。
丽莎几乎是一路踢着石子、踩着泥泞回来的,故意落后响好几步,仿佛这样就能划清界限。那张光滑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碧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爽”和“离我远点”,偶尔瞥向响背影的目光,都像是要在那青蓝色的衣袍上烧出两个洞来——尤其是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那把可恶的长刀时。
高脚屋内,埃兹拉的状况似乎更糟了些,咳嗽声中带着明显的痰音,脸色也更显灰败。听到动静,他艰难地睁开眼。
“阁下…您回来了…”他的声音虚弱,随即注意到响身后那个满脸写着“我不是自愿来的”的陌生少女,眼中露出疑惑,“这位是…?”
“丽莎。”响的介绍简洁至极,“药师之女。带来了解药。”
丽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扭过头去,故意不看埃兹拉,仿佛对“药师之女”这个称呼也极度不满。
响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从行囊中取出莫甘娜婆婆给的药剂。深绿色的药液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辛辣的气息。她倒出适量,又按照吩咐,将那些黑叶包裹的干粉倒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
“喝吧。”她将药液递给埃兹拉。
埃兹拉看着那颜色可疑的药液,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态度更可疑的少女,犹豫了一下。但出于对响的信任,他还是接过,屏息一口吞下。药液入口极其苦涩,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瞬间压下了喉间的灼痒感。
紧接着,响又将糊状的药膏敷在他额头。药膏触及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化为持续的凉意,缓缓渗入,让他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平顺了不少。
“这…真是奇效…”埃兹拉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忍不住看向丽莎,惊讶地赞叹道,“谢谢这位小姑娘,还有你的…”
丽莎却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回过头,语气冲得很:“谢什么谢!是交易!交易懂吗?!又不是白给你们的!”她说完,像是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转身就往外走,“我出去透透气!这屋里闷死了!”
话音未落,人已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埃兹拉被呛得一愣,愕然地看向响。
“无妨。”响平静地道,“让她去。”
村落中央的市集区域,是泥淖村最“热闹”的地方。各种临时摊位上摆放着怪物掉落物、采集的草药、矿物以及来路不明的“古董”。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冒险者、商人、本地居民穿梭其间,交易、吹嘘、争吵,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充满活力的画卷。
丽莎闷头走在人群中,小脸依旧紧绷着。
“该死的外乡人…神气什么…”
“哼…没有弩…我也能做出来更好的…”
“弗里茨爷爷说的那种轻韧的木材…这里肯定没有…”
“还有弩机…需要精铁…”
“绷弦…该死的,我的备用弦也没带…”
她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碎碎念,一边目光挑剔地扫过两旁的摊位,寻找着可能合用的材料。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和显然在寻找什么的专注神态,很快吸引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伙三个冒险者的队伍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她。他们衣着陈旧,皮甲上沾满污渍,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在底层挣扎的贪婪和狠戾。
“嘿,看那小妞,面生得很啊?”
“细皮嫩肉的,不像常年在沼泽里混的啊。”
“好像在找东西?说不定是只肥羊…”
他们的低语并未刻意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丽莎的感知何其敏锐,早就发现了身后的尾巴。若是平时弩在手,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用一支警告的箭钉在他们脚下的泥地里。但现在…
她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被冒犯的怒意。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这几个蠢货自己送上门来! 她故意放慢脚步,转向一条通往村落边缘堆放废弃物、更少人经过的僻静小路。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跟了上来,并且加快了速度。
丽莎计算着距离和时机,手指悄悄摸向腰后藏着的匕首和一小包毒粉。搞定这三个杂鱼,轻而易举。正好让那个家伙看看,没有她,我也…
就在她即将转身发难的瞬间!
突然,最前面的那个冒险者猛地加速前冲,极其老练地一把撒出一张粗糙的渔网!
丽莎完全没料到对方如此果断且使用这种手段!她惊呼一声,急忙向侧方闪避,同时抛出毒粉!
但距离太近,渔网的范围又大!虽然她躲开了大部分,但左脚却被渔网边缘缠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而那个抛出渔网的冒险者似乎早有预料,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
“唔!”丽莎惊呼一声,被拽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另外两人立刻狞笑着扑上,一人用膝盖死死压住她的后背,另一人迅速用绳子捆绑她的双手!
“妈的!差点着了道!”那个撒网的冒险者啐了一口,看着地上挣扎的丽莎,眼中邪光更盛,“带走!老规矩!”
丽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对方的捆绑手法又极其专业。毒粉似乎因为对方有所防备,并未起到太大作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些底层渣滓的狡猾和狠毒!没有弩箭拉开距离,她的近身搏斗技巧在绝对的人数和经验压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那个冒险者弯腰,准备将她扛起来的刹那——
一道青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路的入口处。
无声无息,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阳光被两旁的高脚屋遮挡,那身影大部分笼罩在阴影之中,唯有腰间一道微弱的寒芒,映照出来者冰冷的眼眸。
是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被压倒在地、狼狈不堪的丽莎,然后又缓缓抬起,落在那三个惊愕回头的冒险者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般瞬间弥漫开来,将这僻静的小巷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