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三个冒险者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出现的,只觉得一阵刺骨的杀意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让他们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压住丽莎的那个家伙,膝盖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被压在地上的丽莎,透过朦胧的泪眼和散乱的发丝,看到了站在巷口的身影。青蓝色的衣袍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腰间长刀虽未出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得救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屈辱、羞愧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感的复杂情绪。
“你…你是什么人?!”那个撒网的冒险者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拔出腰间的短刀,“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
他的话戛然而止。
响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们的视觉捕捉能力。她身影一晃,仿佛融入了阴影,下一刻便已出现在那个正试图拔刀的冒险者身侧。
清影依旧未出鞘,只是连着剑鞘,如同铁鞭般精准无比地抽击在那人拔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那冒险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捂着自己诡异弯曲的手腕跪倒在地。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人放开丽莎,抽出匕首胡乱向前刺去,另一人则转身想跑。
响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她侧身轻松避过匕首的直刺,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那持匕者的肩井上。那人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匕首当啷落地。同时,响的左腿如同钢鞭般扫出,正中那个试图逃跑者的膝弯。
又是两声惨叫夹杂着骨骼错位的闷响,两人几乎同时惨叫着倒地,一个抱着彻底麻木无法动弹的肩膀,另一个则捂着自己被踢断的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华丽的剑技,只有极致效率的、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精准打击。三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冒险者,转眼间便成了在地上痛苦呻吟、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废物。
响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只挡路的虫豸。她快步走到丽莎身边,蹲下身来。
丽莎还趴在地上,身体因之前的挣扎和恐惧微微发抖,脸上沾满了泥污和泪痕。她咬着嘴唇,不想让眼前这个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然而,响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她小心地解开捆住丽莎手腕的粗糙绳索,看到那白皙皮肤上被勒出的深深红痕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受伤了?”响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平淡,而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切。她仔细地检查着丽莎的情况,目光扫过她的脚踝、手臂、脸颊,“他们可曾伤到你?”
丽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她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温和态度弄得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响见她不语,似乎更担心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迫:“说话。哪里痛?”她甚至伸出手,想拂开丽莎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发丝,查看是否有伤口。
这过分亲昵和担忧的举动,终于成了压垮丽莎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要你管!”
她猛地挥开响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向后缩去,积蓄已久的委屈、愤怒、羞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爆发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弄得更花了。
“你走开!谁要你假好心!谁要你救!”她带着哭腔嘶喊,声音破碎,“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一下就能把我打趴下吗?!那你来管我干什么!让我被他们抓走好了!反正…反正我就是个累赘!没有弩就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只会惹麻烦!”
她用力捶打着地面,像个无助的孩子:“我讨厌这里!我讨厌外面的人!他们都一样坏!只会欺负人!抢东西!母亲为什么要让我跟你走!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长期的戒备、对外界的恐惧、被迫离开唯一庇护所的委屈、刚刚经历的险境、以及在最讨厌的人面前露出如此狼狈模样的羞愤…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宣泄而出。
响静静地听着她的哭喊,没有阻止,也没有辩解。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少女此刻的痛苦与脆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等到丽莎的哭喊渐渐变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答应了你母亲,会照看你。言出必践。”
她顿了顿,看着丽莎哭得通红的、充满不信任的眼睛,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艰难的、与她性格极不相符的坦诚:“我…不擅言辞。或许有些方式令你生厌。弄坏你的弩,是我之过。”
“但,”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丽莎,“你并非累赘。你敏锐,灵巧,坚韧。你的箭,只为守护而发。这颗守护之心…我很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显得格外生硬,却又格外真挚。
丽莎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愕然地看着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个冷漠、强大、像冰块一样的女人,竟然会说…喜欢?
响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她,只是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块闪烁着微光的、奇特的金属零件——那是之前交手时,从丽莎断弩上崩落的,她最为珍视的、弗里茨爷爷精心打磨过的扳机。
“我会帮你,”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承诺,“做出更好的弩。我保证。”
夕阳的光辉恰好在这一刻艰难地穿透沼泽上空常年不散的迷雾,化作几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洒落在这片肮脏僻静的小巷。光芒照亮了响摊开的掌心,那金属零件熠熠生辉,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极少出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丽莎看着那光,看着那零件,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响。心中的高墙,在那句生硬的“喜欢”和掌心的微光面前,轰然倒塌了一角。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仿佛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依旧沾着泥污的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响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丽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并不柔软,甚至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而有力,轻易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走出小巷,将身后那三个仍在哀嚎的冒险者抛诸脑后,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垃圾。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在泥泞的道路上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青蓝一墨绿,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却不再像来时那般充满隔阂。
沼泽的迷雾依旧在周围聚拢,但此刻,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和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