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沼泽的范围,空气似乎都变得干爽清冽了些许。连日跋涉,三人之间原本略显生疏僵硬的气氛,早已在共同的旅程中悄然融化。
丽莎身上那张新制成的弩,便是最好的证明。它比之前的更轻巧,弩臂采用了响推荐的复合材料的制作理念,以韧性极佳的竹片为芯,混合了沼泽特有的红木和薄铁片,外缠浸油麻绳,响用她那精准的控制力辅助塑形,最后由丽莎亲手打磨组装完成。弩身上刻了一道极浅的、流云般的纹路——这是响唯一能想到的“装饰”。这把弩的性能远超从前,无声、迅捷、稳定,成了丽莎新的宝贝,也像是两人之间无声的纽带。
“老爷子!你看那边!那就是地图上标的‘黑石隘口’吧?”丽莎指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起来的、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的黑色山脉轮廓,语气中带着雀跃。
埃兹拉扶了扶其实并不存在的眼镜,眯眼远眺,学者本能立刻被激发:“唔…看这走向和岩层颜色,确实是黑石山脉的东麓支脉。古籍记载,这条山脉蕴藏着丰富的磁石和黑曜石,难怪军团会在此设立要塞扼守…”
他话音未落,丽莎已经转向另一边,扯了扯响的衣袖:“响姐,我的新弩用那种黑曜石磨制的箭头会不会更厉害?”
响侧头看了看她兴奋的小脸,微微颔首:“可以试试。但是注意箭头的重量。”她的回应依旧简短,但语气中的温和已与初遇时截然不同。
埃兹拉看着这一幕,花白的胡子翘了翘,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这一路,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个来自东方的冷峻剑客,是如何被那个活力四射又偶尔别扭的沼泽丫头一点点捂热的。他乐呵呵地接口:“丫头,黑曜石锋利却易碎,用作箭镞不是上选,不过若是用于…”
“知道啦知道啦,老爷子你又开始掉书袋了!”丽莎吐了吐舌头,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她早已发现,这位老学者知识渊博得吓人,而且一讲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不下来,像个老小孩。
三人便这般吵吵嚷嚷(主要是丽莎和埃兹拉在吵,响偶尔插一句),又前行了小半日。一座巨大的阴影逐渐没过了他们。
黑石要塞。
它就像是从黑色的山脉中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巍峨的城墙完全由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高耸入云,墙面布满观察孔,透着一种冰冷、强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城墙之上,巡逻士兵身影如同移动的黑点,军容整肃。唯一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巨大木门,此刻紧闭着,门前设有三重拒马和岗哨。
空气仿佛在这里都变得凝重,风中带来了金属摩擦、训练呼喝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硝石的味道。
丽莎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握紧了背后的新弩,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面对庞大军事造物时的本能紧张。就连埃兹拉也神色肃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袍。
唯有响,神情依旧平静。她抬头望向那面在要塞最高处迎风招展的旗帜——灰底,上面绣着像是灾厄村民面部的图案和交叉的战斧与弩箭,那是灾厄军团的旗帜。
“来者止步!”岗哨上,一名队长模样的灾厄士兵高声喝道,手中的劲弩已然抬起,对准了下方的三人。他灰色的皮肤在黑色城墙背景下显得更加冷硬,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奇特的组合:一个东方打扮的剑客,一个看起来像学者的老灾厄村民,还有一个…少女?
埃兹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徽章——那是他作为军团认证学者的身份证明,虽然年代久远,但上面的符文依旧清晰。“学者埃兹拉,携两位…助手,途径此地,请求入关补给。”
士兵队长示意手下放下弩箭,亲自下来查验徽章。他仔细看了看徽章,又打量了一下埃兹拉,眉头微皱:“埃兹拉学者?您的名字在名单上…但您不是应该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通缉令之类的消息,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一些意外,耽搁了行程。”埃兹拉保持着镇定,“详情我可向要塞总督汇报。这两位是我的重要助手,负责护卫与协助研究,身份无误。”他指了指响和丽莎。
队长的目光扫过响腰间的剑和丽莎背后的弩,显然对“助手”这个说法充满怀疑。军团要塞通常不欢迎外来者。
就在这时,响上前一步,并未看那队长,而是抬头望向城墙上方某个垛口,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去:“故人来访,欲借道西行,烦请通禀。”
众人都是一愣。那队长更是愕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垛口后,一个身影缓缓出现。他并未穿戴全副甲胄,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军官常服以及一只肩盔,肩盔上有一道冰冷的金属锐纹——正是当日林中遭遇的巡逻队长。他显然也认出了响,灰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对下面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队长立刻收起了所有疑虑,退后一步,恭敬地对埃兹拉道:“原来是总督的客人。失礼了。请进。”他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沉重的要塞大门发出嘎吱的巨响,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一条宽阔的、光线略显昏暗的甬道。
丽莎惊讶地看了看响,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个消失的身影,小声嘀咕:“响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面之缘。”响淡淡回答,率先迈步走入要塞。
要塞内部的情景与外部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秩序井然的军事化小镇。街道横平竖直,两侧是整齐的营房、仓库、锻炉、匠作坊。士兵们列队行进,步伐统一;工匠们敲打铁器,火花四溅;甚至有专门划分出的集市区域,允许士兵和少数获得许可的商人交易,但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毫不喧哗。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与食物混合的气息。许多士兵和居民看到埃兹拉(尤其是他身边的响和丽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没有外界村民那种赤裸的恐惧或憎恨,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纪律克制的好奇。
“这里…好像比我去过的那个要塞管理更严格一些”丽莎小声对埃兹拉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那些造型奇特的军械和训练设施。
“军团治下,自有法度。”埃兹拉低声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只是这法度,对外人而言,往往显得严苛。”他注意到一些工匠正在制作的攻城器械部件,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陷入了学术思考。
响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那些士兵的身上。他们的装备保养得极好,眼神锐利而专注,虽然个体实力未必多强,但那种令行禁止、浑然一体的纪律性,却散发出一种不容小觑的集体力量。
一名传令兵跑来,恭敬地引着他们前往客舍安置,并告知总督晚间将会接见埃兹拉学者。
客舍干净简洁,毫无多余装饰。放下行李后,丽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响要去逛那个军管集市,想看看有没有制作弩箭的新材料。埃兹拉则一头扎进了要塞免费提供的、关于周边地理和遗迹的有限档案里,如获至宝。
行走在要塞之中,丽莎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响的袖子,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响姐,那个队长…为什么肯帮我们?”
响沉默了一下,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严格训练的士兵,缓缓道:“他职责所在,维护道路安全。我当日并未与他为敌,且认可其行。或许…这便是回报。”
她顿了顿,补充道:“军团之内,亦有恪守原则之人。并非皆是仇恨的奴仆。”
丽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原本根深蒂固的“灾厄村民皆恶徒”的观念,在这座秩序井然的铁壁要塞中,受到了无声却有力的冲击。
夕阳的余晖透过瞭望塔的间隙,洒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泛着金属的光泽。这座要塞,既是战争的机器,也是一个独特而复杂的文明缩影。
三人的旅程,在此刻,又添上了一笔新的、沉重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