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名传令兵来到客舍，引领三人前往总督府——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栋更加坚固、视野更好的多层堡垒，与要塞整体风格浑然一体，并无过多奢华装饰。
会面厅同样简洁硬朗，石壁上的灯笼是主要光源，照亮了悬挂的黑石山脉地图和一面巨大的军团旗帜。黑石要塞的总督，名为希佩尔，正是日间那位在城墙上示意放行的军官。他已换上一身更正式的深灰色军官常服，但依旧未着全甲，肩头的金属锐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站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铺着地图。见到三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算是打过了招呼。
“埃兹拉前辈，久仰了。”希佩尔总督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但语气较为平和，“听说您曾经是一位唤魔者，现在在考古学上也颇有建树。这位…东来的剑士，之前多谢你没有为难我们惩戒那几条扰乱商路的鬣狗。”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有些紧张的丽莎身上，只是简单点头致意。
埃兹拉连忙上前，略显激动地行了一个学者的礼节：“总督大人过誉了。能见到黑石要塞之雄壮，实乃荣幸。这两位分别是是响与她的朋友丽莎，此行多亏她们护卫。”
“各取所需，互相照应而已。”响平静地回应。
简单的寒暄后，希佩尔总督直接切入正题：“听闻学者想要西行探索遗迹？近期黑石山脉并不太平，有零散的亡灵从一些古老坑道中溢出，还有几股流寇在边境徘徊。如过需要帮助，我可以派一支巡逻队护送你们到下一个前哨站。”
埃兹拉谢绝了：“多谢总督美意，但探索之事，人多反而不便。我们自有应对之法。”他并不想将军团的势力过多引入自己的学术探索中。
希佩尔点点头，不再坚持：“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但我们可以为你们补充些给养。今晚便留下，共用晚餐吧。”
餐厅设在一个相邻的小房间，同样质朴。一张长桌，几把木椅。每个人都端着盘子去厨房的窗口领取自己的餐食：一大碗炖肉（主要是羊肉和胡萝卜），一大块面包，一罐清水，以及一小杯味道浓烈的麦酒。没有任何精致的餐点，就是分量十足，管饱，味道还行但谈不上美味。
响微微动容的是，希佩尔总督、作陪的几位军官，以及门口站岗的卫兵，吃的都是完全一样的东西，毫无差别。
餐过程安静而高效，军官们和总督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军务，并无太多闲话。丽莎起初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吃着那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但很快就被饥饿征服，开始努力对付那些炖得很烂的肉块。埃兹拉则对那麦酒很感兴趣，小口品咂着，似乎在研究其酿造工艺。
响吃得很少，她更多的是在观察。观察这沉默而高效的用餐氛围，观察总督与部下之间那种既等级分明、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平等的相处模式。
晚餐结束后，每个人都各自收拾好自己的餐具。响终于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总督阁下身负要塞重任，为何还会亲自带领巡逻队外出？”
这个问题让几位军官都略微一愣，似乎觉得这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希佩尔总督看向响，灰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道：“为何不可？”
他端起清水喝了一口，缓缓道：“要塞运转自有规章。如果没有重要军务的话，日常巡逻、训练、戍守，都是定例。我身为总督，需熟知周边地理敌情，更应该与士兵一同巡逻。”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军官：“黑石要塞中没有只坐在高塔里发号施令的军官。饥饿时，我们与士兵同锅而食；危险时，我们也应当与他们并肩而战，这本就是军团的传统。职位有高低，职责有不同，但承担的风险与付出的辛劳，并没有本质区别。如果自恃身份尊贵，便远离尘土与汗水，那才是对‘职责’最大的背叛。”
他的话语平淡，没有丝毫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信念和理所当然。几位军官闻言，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中流露出认同与尊敬。
响沉默了片刻，向总督做了个揖：“受教了。”
她明白了。这里的“平等”并非口号，而是融入骨血的习惯，是维系这支军队钢铁意志的基石之一。总督的权威，并非来自奢华的享受和刻意的疏离，而是来自与士兵共担风雨的认同与实力。
离开总督府，天色已完全暗下。要塞内部并未陷入沉寂，反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和灯笼。夜间巡逻队交接的号令声、锻炉区依旧传来的零星敲打声、以及远处军营中传来的隐约训练呼喝，构成了要塞独特的夜曲。
三人在允许的区域内散步消食。丽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个军管集市夜晚收摊前的场景。她看到士兵们用配给的物资交换一些简单的个人物品，交易过程简洁快速，没有人讨价还价，透着一种高效的实用主义。
埃兹拉则对要塞的建筑结构和一些公开的防御设施啧啧称奇，不时拉着响和丽莎，压低声音讲解某个雉堞的设计理念可能源于某个古代遗迹，或是某处城墙的垒砌手法如何利用了地质特点。
他们还路过了一处小型训练场，看到即使是在夜晚，仍有不少士兵在自发地进行格斗或弩箭练习，彼此切磋，态度认真。响驻足观看了一会儿，目光主要落在他们的配合与战术动作上。
“他们…好像都不怎么休息？”丽莎小声问。
“强大的武力，源于不懈的锤炼。”响轻声道，“居安思危，才是生存之道。”她在这座要塞的灾厄村民们身上，看到了许多与他们在东方的同胞相似的特质：纪律、奉献、对力量的追求。但也看到了更甚的、无处不在的战备气息。
直到宵禁的钟声响起，三人才返回客舍。石砌的房间冰冷而简朴，但床铺干燥结实。
丽莎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似乎还沉浸在白日的见闻中。“响姐，”她忽然小声说，“这里的人…好像和外面说的…不太一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响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平静无波。
“嗯…”丽莎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良久，才又喃喃道，“那个总督…还挺厉害的…”
在另外一个单独房间的埃兹拉也尚未入睡，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在自己的笔记上飞快地记录着今日的见闻，尤其是关于要塞结构和军团日常的观察，这对于了解军团的现状极具价值。
夜渐深，要塞的巡逻脚步声规律地在外响起，如同这只钢铁巨兽沉稳的心跳。
在这心跳声中，三人各怀思绪，缓缓沉入睡眠。明天的路途，又将通向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