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克,起来干活了。”
粗糙的手掌拍在肩膀上,带着隔夜酒气的暖意。我揉着朦胧的睡眼坐起身,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头柜上的锡酒杯——杯壁还留着昨晚的余温,杯底沉着半口浑浊的麦酒。这是我和萨卡的全部家当,一间藏在诺加索之拳下层街区的小酒馆,招牌歪歪扭扭写着“残铁酒馆”,既是我们的生计,也是藏药的幌子。
经营这地方,全靠诺加索之拳的法务部制度越来越严。黑拳场子查得紧,雇佣兵的活计也越来越少,唯有这酒馆能当个“平账”的壳子,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掺进酒水钱里。我们俩用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混到了公民身份,但东躲西藏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萨卡,去把大门打开。”我踢了踢对面床铺的栏杆,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我知道,我再睡——”
“萨卡,你敢不敢从床上起来?”
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一声压抑的怒吼。萨卡掀开被子,露出布满手术疤痕的胸膛,他仅剩的左手撑着床沿,怒目而视地瞪着我,仿佛我刚才的话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你他娘的就不能轻点?”他骂骂咧咧地挪到轮椅上,金属轮椅在地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当年在斯坦森高原你可不是这样,现在倒学会使唤人了。”
我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厚重的铅灰色城墙遮住了整片天空,墙缝里凝结的冰棱反射着微弱的应急灯光。城墙外面,是我早已模糊的故乡,是我那点可怜的童年记忆。
八岁之前的日子,像蒙着一层冰雾。我出生在一个游牧部落,夏天穿着笨重的防化服跟着族人赶牲畜,冬天躲进山谷里啃冻硬的肉干。雪域高原上全是部落间的杀戮,今天抢对方的牲畜,明天烧对方的帐篷,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他们叫我们蛮族,可谁他妈想这样活?
直到那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部落。长老说那是“客人”,上一个被称为客人的部落,现在还裹在我们身上,以皮草的方式。男人靠在火堆旁,讲着那些残垣断壁里的过往——人类曾经的辉煌,飞行器在天空穿梭,城市里没有冻死人的冬天。他说人类必须找回“昭昭天命”,我问他怎么找,他说:“统一,必须要统一。”
统一是什么?能让部落不再仇杀,能让肚子不再挨饿吗?男人说他有一支大军,邀请我们加入。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醒来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无数雪域部落聚集在一面鹰旗之下,男人站在乌拉特亚山上,旗帜上的风暴图案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继续讲着昭昭天命,讲着伟大的未来,我像中了邪一样,埋葬了过去的名字,跟着他走进了神圣的大殿。
然后就是数百年的战争。不愿意统一的部落,被非人生物统治的黑暗区域,一个个倒在我们的铁蹄下。劣化的改造技术让我的骨头里像插着冰锥,器官衰竭的痛苦日夜折磨着我,可我眼里只剩下“统一”两个字。直到有一天,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布满溃烂的伤口,才明白我们这些风暴战士,不过是些用命堆出来的残次品。
“砰!”
酒馆里的骚动把我拽回现实。一个染着绿毛的精神小伙正蹲在萨卡的轮椅旁,手指戳着萨卡的膝盖:“老东西,有本事从轮椅上站起来打我啊?当年不是挺能打的吗?现在怎么跟条死狗一样?”
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不等萨卡开口,我已经抄起吧台上的酒瓶,两步跨到那小子身后,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绿毛像袋土豆似的倒在地上,跟着他来的几个小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拔腿就跑,连门都忘了关。
我用脚尖轻轻扒拉着绿毛的身体,心里嘀咕:我没用力啊?要是把他打死了,我们又得搬家——上回因为打断一个黑帮分子的腿,我们从上层街区搬到这里,损失了半箱止痛药剂。
还好,绿毛哼唧了两声,缓缓睁开眼。我松了口气,却看见他嘴角淌出的血里混着几颗碎牙——刚才那一拳,竟打碎了他半排牙。他晕乎乎地问:“什么东西打我?”
我指了指门口倒着的自行车,面无表情地说:“它从顶楼掉下来砸到你了。”
“那它怎么会砸到我脸上?”
我走过去,单手拎起自行车,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改造后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下一秒,自行车在我手里拧成了一个铁球。“可能是不可抗力吧。”
绿毛的脸瞬间惨白,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所有钱拍在吧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萨卡坐在轮椅上,咳嗽着笑出声:“你还是这么暴躁,就不能学学人家阿特琉斯战士,斯文点?”
“斯文能当饭吃?”我把铁球扔到墙角,“当年在斯坦森高原,斯文的人都成了祭祀王的祭品。”
提到斯坦森高原,酒馆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战场,那位曾经的圣君,为了打赢我们,和黑暗大能做了交易,变成了浑身是触手的扭曲造物。我们的部队损失惨重,连风暴战士都死了十几个。战场像神话里的炼狱,鲜血在冰面上冻结成红色的镜子,那些被战场刺激疯了的风暴战士,开始不分敌我地杀戮。
那天我才真正明白,我们这些被改造的战士,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混乱的思维让我们无法被操控,只能像疯狗一样撕咬眼前的一切。从那以后,补给越来越少,配给优先发给凡人部队,我们这些“超人战士”,渐渐被边缘化了。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信使走了进来。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从怀里掏出一封烫着金色纹路的信,递到我面前:“洛基克先生,您的战友们,在乌拉特亚山等您。”
我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又涌了上来。战友们不愿接受诺卡顿安排的现状,不愿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等死。他们要去乌拉特亚山,要去找诺卡顿要个说法——要回属于风暴战士的荣耀,要回那笔欠了几百年的“军饷”。
“我会去的。”我把信塞进怀里,转身走向地下室。
“你疯了?”萨卡的声音里带着怒吼,更多的是沧桑,“乌拉特亚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叛乱的发源地!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没回头,只是推开地下室的门。昏暗的灯光下,那套老旧的动力甲靠在墙角,装甲上的弹痕和划痕,都是数百年战争留下的勋章。我拿起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装甲上的锈迹,金属的冰冷透过抹布传到指尖。
“要去吗?”萨卡的轮椅停在地下室门口,声音低了下来。
“是啊,”我擦着装甲的肩甲,上面还留着斯坦森高原战役时的刀痕,“总得去看看,我们统一之后,到底带来了什么改变。”
萨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几天我会关好店门,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从柜子里拿出几盒止痛药剂和抗排异针剂,放在他手里:“按时用,等我回来。”
趁着诺加索之拳的宫墙还没完全闭合,我穿着动力甲,在山脉中昼伏夜出。冰渣子钻进盔甲的缝隙,冻得我骨头疼,但我不敢停下。我要去穹顶,要去国库——就算是诺卡顿先生,也不能欠风暴战士的饷。
穹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巨大的金属结构在夜空中泛着冷光,守卫们穿着银白色的盔甲,手里的激光枪不时扫过周围的雪地。我潜伏在冰缝里,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守卫撤走——他们要去镇压乌拉特亚山的叛乱。
我摸进穹顶,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雕像,突然觉得好笑。当年我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就是这些冰冷的石头?我一拳砸在雕像的基座上,金色的碎片溅了一地。就在我弯腰去掰那些嵌在基座里的金子时,三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
他们穿着和我相似的动力甲,但明显比我矮一截,动作却比我灵活得多。激光扫在我的装甲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这对经历过无数战役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冲上去,一把勒住第一个战士的脖子,将他当作武器砸向第二个,然后一脚踢飞第三个。
他们的配合很生疏,却在按照某种战术不断进攻。直到我把他们的手脚掰成诡异的弧度,他们才终于停了下来。我蹲下身,打量着其中一个战士的装甲——额外的器官在装甲下微微搏动,这些器官相辅相成,几乎没有排异反应。他们的头盔上有瞄准系统,还能过滤精神攻击,刚才被我掰断的手臂,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你们是阿特琉斯战士,对吧?”我问道。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头盔上的红光盯着我。艹,连精神都比我们稳定。我忍不住嘲讽:“刚才你们有两次机会能杀我,可惜配合太烂。当年我在第三军团的时候,至少有十五种方法弄死你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抗排异药剂,扎进脖子里,药剂的清凉感瞬间传遍全身。我站起身,郑重地问:“诺卡顿让你们去哪里?”
沉默了很久,一个战士终于开口:“去远离中心的地带。”
我按住背后想要偷袭的另一个战士,继续问:“去干什么?”
“那些地方还没收复,人类还在黑暗里。”
“你属于第几军团?”
“第三军团。”
我愣住了。我当年也是第三军团的。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冥冥中好像有一道目光投向我,让我彻底失控。我抓住那个战士的头盔,把他提起来,声音沙哑地说:“要记得统一,统一!要让人类找回昭昭天命!”
说完,我一把推开他,转身冲出了穹顶。等我恢复理智时,已经站在一片茫茫雪地里,动力甲上结满了冰花。我不敢停留,连夜赶回了酒馆。
萨卡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走之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胡言乱语,喊着当年战友的名字。一个月后的某天,他突然清醒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洛基克,赐我荣耀之死吧。”
我翻遍了酒馆的角落,终于找到了那把老旧的战斗刀——那是当年在斯坦森高原,一个战友临死前塞给我的。我握紧刀,手忍不住发抖。萨卡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别像个娘们,当年在战场上,你可不是这样。”
刀捅进他心脏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说了句:“终于能和兄弟们团聚了。”
我把他埋在酒馆后面的雪地里,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萨卡,第三军团战士”。我不觉得这是荣耀之死,哪怕是乌拉特亚山的叛军,诺卡顿都亲自给了他们荣耀之死,让他们死在战场上。而萨卡,却死在了这个狭小的酒馆里。
从那以后,我的神志也开始不清了。我依旧去打黑拳,对手都是些基因奴工,我总能轻易放倒他们。我只是活着,没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活着。清醒的时候,我会擦拭动力甲和战斗刀,回忆那些一想到就会疯狂的战场。
那天,窗外的炮火声突然震醒了我。我冲出酒馆,看见那些由金属构成的怪物正在屠杀人群——它们的外壳泛着赤金色的光芒,手里的武器能轻易撕碎凡人的身体。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敌人。
我穿上动力甲,抄起斧头冲了上去。斧头横斩,三个怪物被拦腰砍断,我踩在一个怪物的头颅上,将它踩成碎片。远处的阴影里,一道紫色的亮影正在疯狂杀戮,她的刀快得像闪电,每一刀都能精准地砍在怪物的要害上。
“我认得你。”我撞飞一个像骑士机甲的怪物,一拳砸扁它的头盔。
那道倩影回头看了我一眼,冷漠的脸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是当年跟在诺卡顿身边的那个女人,在乌拉特亚山上,是她给了那些叛军荣耀之死。
“先杀敌人。”她轻轻吐出三个字,转身又砍倒了几个怪物。
“就是你在乌拉特亚山上,”我一拳放倒一个想要偷袭她的怪物,“你给了很多人仁慈,给了他们荣耀之死。”
她没说话,只是手中的刀更快了。我恍惚间,数十个怪物已经倒在她脚下。
“告诉我,先生的大业完成了吗?”我抓住一个怪物的手臂,将它甩向远处的墙壁。
她回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仍未完成。”她环顾四周,远处的炮火还在轰鸣,“现在,人类又陷入了战火。”
这个答案让我恍惚。怪物又围了上来,像数百年前的战场一样,密密麻麻地堵住了所有退路。我举起斧头,感觉血液又开始沸腾。
“统一!”我大吼着,声音震得雪地里的冰渣子都在颤抖,“统一!让它统一吧!”
随后,再次步入战场,你朗诵了一首诗,一首
由萨卡写的诗歌。
吾等即风暴
吾等乃雷霆
曾为其先驱
今归于末路
吾等苟活甚久
如今愿得一死
荣耀之死
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