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猎人协会分部大楼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封言熄火,透过车窗看向那栋气派的三十层建筑——外立面全是深色玻璃幕墙,楼顶巨大的猎人协会徽章闪烁着低调的金色光芒。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制服的注册猎人,也有西装革履的委托人,还有举着应援牌蹲守的狂热粉丝。
“啧,追星都追到协会门口了。”封言撇了撇嘴,推门下车。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刚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之前放在车里备用的。裤子还是那条,但换了个身份后,原本合身的教官制服穿在男态身上就显得有点紧绷,他索性换了便装。
【温馨提示:当前身份为“白堕”,猎人证编号:WD-0218。请主人注意言行,避免暴露。】
“知道了知道了。”封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双手插兜,朝着协会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举着灯牌的年轻女孩就凑了上来:“帅哥!你是猎人吗?有没有见过排行榜上的大佬?比如那个‘白堕’?听说他超帅的!”
封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面无表情地从女孩身边走过,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见了,就在你面前。
走进大厅,封言才发现今天的协会格外热闹。
一楼办事大厅里黑压压全是人,几十个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号码。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菜鸟猎人的年轻人围在一起,紧张地翻着手册。
封言扫了一眼电子屏——
【注销业务:请至23-26号窗口办理】
【当前排队人数:47人】
【预计等待时间:2小时37分钟】
“……什么玩意儿?”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四十七个人等着注销猎人证?这年头不当猎人都要排队了?
正想着,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小伙子,你也来注销啊?排队得先取号,取号机在那边,但好像坏了。”
封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三台取号机前围着一群暴躁的猎人,其中一台屏幕黑着,另外两台前排着长龙,队伍已经拐了三个弯。
“……”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淡定,你是来退休的,不是来打架的。
然后默默走向队伍末尾。
——
二十分钟后。
封言前面还有十二个人。
他前面站着个一身腱子肉的光头大汉,背后纹着一只咆哮的老虎,纹身线条粗糙,一看就是街边三十块钱搞定那种。
大汉正在跟同伴抱怨:“老子干猎人五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上个月在B级深渊里,一只三米高的熊魔一巴掌拍过来,老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封言无聊地听着。
“结果昨天去相亲,对方一听我是猎人,直接问我年薪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存款!妈的!老子这些年赚的钱全买装备了,哪来的存款!她说我穷逼不配找对象!气得老子当场决定注销猎人证,回老家养猪!”
封言的嘴角微微抽动。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这年头养猪比当猎人稳定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工作制服的女业务员向封言走来,面露难色:“这位先生,请移步贵宾室。”她说着,眼神躲闪,暗暗瞥往贵宾室的方向。
封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贵宾室的玻璃窗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紧张地朝这边张望,对上封言的视线后,立刻假装低头看文件。
分部部长。
封言知道,组织那边出了那么大篓子,协会肯定早就接到消息了。这位部长八成是想请他进去“喝茶聊天”,顺便试探一下这位传说中的白堕到底是什么态度。
当然,封言可不吃他那一套。
“不用劳烦,我在这里办完就走。”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女业务员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封言那副“再多说一句就麻烦”的气场劝退,只能讪讪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
又过了十分钟。
封言前面还有五个人。
那个光头大汉已经办完了,临走前还跟同伴吐槽:“妈的,注销个猎人证比考猎人证还麻烦!”
封言默默赞同。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玩了!把手机还我!”
一个尖锐的童声划破大厅的嘈杂。封言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个中年妇女的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此刻正涨红着脸,伸手要抢他妈手里的手机。
“还我!我正打团呢!”
“打什么团!”中年妇女压低声音,但难掩怒气,“从进门到现在你就一直在骂人,什么‘我C’、‘傻X’、‘会不会玩’,周围人都看着呢!我没收你手机都是轻的!”
“我不管!还我!”
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中年妇女脸上挂不住,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回家再给你!”
“不行!现在就要!”
小男孩急了,一把抱住他妈的腿,开始嚎:“你欺负人!我要找我爸!我要举报你!我要让白堕来打你!”
封言:“……”
周围的人群:“……?”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白堕是他家亲戚啊?”
小男孩涨红着脸,继续嚎:“就是!白堕可厉害了!我游戏ID就叫‘白堕是我爹’!他肯定会帮我!”
封言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中年妇女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拽起孩子:“别胡说八道了!跟我走!”
“我不走!”小男孩挣扎着,突然指着封言的方向,“那个叔叔刚才看我手机了!他看到我ID了!他可以作证!”
封言:“……”
他确实看了一眼——因为那孩子嚎得太大声,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游戏ID赫然是:【白堕是我爹】
封言沉默了。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小男孩的手指,齐刷刷地落在了封言身上。
封言面无表情。
小男孩他妈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被指着的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看到了对吧?”小男孩还在嚷嚷,“叔叔你说句话啊!”
封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没看到。”
小男孩:“你骗人!你刚才明明看了!”
封言:“我看的是时间。”
小男孩:“你手腕上没表?!”
封言:“……”
没想到这熊孩子观察力还挺强。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这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好像在哪见过……”
封言的眉心微微一跳。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呼:“我想起来了!维博那边发过爆炸通报!说白堕可能在这片区域出现!那个照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封言脸上。
那张脸,和通报上的照片,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卧槽?!”
“白堕?!那个白堕?!”
“世榜第一的SSS级猎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而那个小男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还在那儿嚷嚷:“白堕?白堕在哪?我要让他给我撑腰!”
他妈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封言深吸一口气。
很好。
辛苦了十四年,退休第一天,被一个打游戏骂脏话的熊孩子出卖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白堕大人!请留步!”分部部长从贵宾室里冲出来,西装扣子都扣歪了,“请等等!组…总部那边想跟您谈谈!”
封言的脚步更快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过人群,闪进一根巨大的柱子后面。
身后,人群还在涌动:“在哪在哪?白堕在哪?”
“往那边去了!”
“快追!”
封言靠在柱子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面无表情地开口:
“A11,切换。”
【指令确认。技能‘双相逆流’启动——】
三秒后。
一个穿着黑色休闲外套、黑发披肩的少女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那件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有点宽大,但并不违和。她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领,双手插兜,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白堕呢?怎么不见了?”
“刚才还在这儿的!”
“那边有后门吗?”
分部部长周文彬站在人群中央,满头大汗。组织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他不敢接,只能疯狂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银金色长发、碧蓝色眼睛的少女带着四个黑衣保镖冲了进来,气势汹汹。
“恩人!”她站在大厅中央,提高音量,“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来报恩的!请出来见我!”
周部长愣住了:“这位是……?”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汇报:“E国沃罗诺娃家的大小姐玛琳,最近一直在找那个救了她的神秘猎人。”
周部长:“……”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这儿凑?
玛琳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掠过人群,最后落在——
一个正慢悠悠走向23号窗口的黑发少女身上。
那背影,有点眼熟。
玛琳歪了歪头,但很快被另一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那边在吵什么?白堕出现了?真的假的?”
她带着保镖朝人群涌动的方向跑去。
黑发少女的脚步没有停。
——
23号窗口。
此时少女模样的封言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口里的业务员。
业务员是个年轻男人,正伸着脖子看热闹,头都没回:“办业务去那边排队!”
封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咚咚。”
业务员不耐烦地转过来,刚要发火——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隔着防弹玻璃,明明面前只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即使自己只在网上见过总猎协那几个S级猎人的模样,但她的眼神……比那些S级猎人还要让人恐惧数百倍。
业务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您、您办什么业务?”
“注销。”封言的声音很平静,“猎人证。”
业务员手忙脚乱地打开系统:“姓名?”
“封言。”
“猎人证编号?”
“WD-0218。”
业务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又从震惊。 到惊恐,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其扭曲的状态。
“您……您稍等。”他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地,转身就要往办公室跑——
“坐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让业务员的双腿瞬间钉在原地。
封言依然保持着递号码牌的姿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指尖,轻轻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点了点。
“嗒。”
业务员眼睁睁看着,那厚达三公分的防弹玻璃上,以她指尖触碰的位置为中心,开始蔓延出细密的裂纹。
蛛网般的裂纹,无声地爬满了整扇玻璃。
“办完,我走。”封言说,“不办,我走别的路。”
业务员疯狂点头,颤抖着坐回椅子上,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恨不得把键盘敲出火星子。
大厅里,人群还在疯狂寻找“白堕”。
玛琳还在喊着“恩人”。
周部长还在满头大汗地接电话。
业务员的手指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好、好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注销手续已完成!从今天起,您的猎人资格证正式注销!”
封言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收回手,转身就走。
身后,那扇布满裂纹的防弹玻璃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碎成一地晶莹。
但此刻的大厅太吵了——人群的喧哗声、玛琳的喊声、周部长的电话铃声——没人注意到这声脆响。
封言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向侧门。
路过那根柱子时,她顿了一下。
柱子后面,那个小男孩正被他妈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白堕到底在哪啊……我还想让他给我签名呢……”
封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小男孩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
封言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游戏ID叫什么?”
小男孩:“……白堕是我爹。”
封言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便签纸——和一支笔。
她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小男孩手里。
“回去再看。”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男孩愣愣地握着那张纸,等他妈拽着他走出协会大门,才偷偷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
【好好学习,少骂人,多吃饭。你爹说的。】
小男孩:“……”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姐姐的眼睛,和刚刚自己的偶像白堕,好像啊。
——
五分钟后。
玛琳气喘吁吁地站在大厅中央,一无所获。
周部长颓然地坐在贵宾室里,手机还在响。
人群渐渐散去,开始有人注意到23号窗口那碎了一地的玻璃。
“这玻璃怎么碎了?”
“不知道啊……刚才有人打架?”
业务员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她走了……她走了……”
没人知道他说的“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