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第一天工作,已经过去了几日。
日子过得很平静。
封言每天准时上下班,送外卖、端盘子、擦桌子、喂橘猫、品尝美味冰淇淋。
玛琳还在住院,其家人都从E国赶来探望。
司霆不敢去想封言的背影,大概是回忆起什么心理阴影了。
百鬼绫乃依然每天跟踪封言的行迹,比如没事就坐在对面咖啡馆的窗边,微笑着朝这边挥手,封言选择无视。
很平静。
很日常。
很完美。
直到那天下午。
——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封言正在给一桌客人上菜,余光瞥见进来的两个人——穿着便装,气质和普通客人不太一样。
她没有回头,继续上菜。
那两个人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封言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刘姐迎上去:“两位吃点什么?”
其中一个短发女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等人。”
刘姐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后厨。
封言继续擦柜台,眼神都没往那边瞟。
过了一会儿,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进来。
黑色长发及肩,额头却光洁饱满,穿着宽宽大大的深色卫衣,整个人缩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姐从后厨探出头,看到这个客人,热情地招呼:“小姑娘,吃点什么?随便坐!”
那身影抖了一下。
“……我……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完全听不清。
刘姐走近两步:“什么?”
那身影缩得更小了,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我……找……”
刘姐还是没听清,又往前一步:“大点声孩子,阿姨耳朵背——”
那身影已经快要缩成一团了。
封言放下抹布,走过去。
“刘姐,我来。”她说。
刘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点点头:“行,你招呼。”
封言走到那身影面前。
“抬头。”
声音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那身影慢慢抬起头,露出遮在头发后面的脸——苍白、清秀、眼睛很大,此刻正紧张地看着封言。
槐郁离。
封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跟我来。”她说,转身朝角落的空位走去。
槐郁离低着头,乖乖跟着她走。
两人在角落的座位坐下。
刘姐看了一眼,以为两人认识,笑了笑,转身进了后厨,给她们留出空间。
——
封言坐下,看着对面的人。
槐郁离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像小学生。
沉默持续了三秒。
“说吧。”封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槐郁离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怯懦,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
“会长……”她开口,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晰多了,“瞑烛会……请您回去。”
封言没说话。
槐郁离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白堕消失……普通人……害怕。”
封言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槐郁离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那场灾难之后……猎协说……需要有人让大家相信……还能活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封言,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他们选了您。”
封言放下水杯。
槐郁离继续说:“他们说……您是……精神支柱。是英雄。是救世主。”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提起的秘密。
“教官的工作……只是利用您的另一种方式。他们说……不能浪费。”
封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槐郁离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所有勇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组织的研究部门……评估过您的数据。他们说……您可以徒手毁灭一个文明带。”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您不能走。”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封言看着她。
这个缩在椅子上、说话像蚊子叫、看起来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姑娘,正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她。
“说完了?”封言问。
槐郁离点头。
封言站起来。
“回去告诉那些人。”她低头看着槐郁离,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我已经不是白堕了。也不是教官。也不是什么会长。”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个普通餐馆的店员。”
槐郁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封言已经转身。
“还有。”她头也不回,“以后任何跟猎人有关的事,别出现在我面前。”
槐郁离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向柜台。
她张了张嘴,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挽回——
封言已经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那姿态,和任何一个普通店员没有任何区别。
槐郁离站在原地,手指绞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是被派来的。任务失败了。回去会被骂。但她更怕的是——那双明明在自己灰白的人生里留下色彩的眼睛。却在此刻,那双看着自己时,完全陌生的眼睛。
她咬咬牙,准备再试一次——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还打着石膏,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脸上带着“终于下班了就想好好吃顿饭”的表情。
“老板,来份—— ”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柜台后的封言。
也看到了角落里的槐郁离。
也感受到了店里那诡异的气氛。
司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脚顿住了。
右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封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司霆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我走错了。”他说,声音发飘,“不好意思。”
他心虚严重,瞑烛会的前辈和教官在一起,看起来似乎还闹别扭了,这明摆着自己要完,毕竟自己教官的行踪还是自己回报上去的。
不对,他只是迫于无奈,这是对教官的关心。
嗯,就是这样。
想着,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可是,这就是他想吃的那家店。红烧肉确实好吃。他已经馋了好几天了。
但是——
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封言还在擦柜台,没有看他。
槐郁离站在角落,正用那种“你也是来找死的吗”的眼神看着他。
司霆陷入了哲学困境。
走,还是不走?
走的话,饿肚子。不走的话,可能被打。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他转身,走回店里,找了个离柜台最远、离槐郁离也最远的角落坐下。
“……红烧肉盖饭。”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封言没理他。
槐郁离也没理他。
司霆缩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内心疯狂祈祷: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刘姐从后厨出来,看到又来了个客人,热情地招呼:“小伙子吃点什么?”
司霆指了指菜单上的红烧肉,没敢说话。
刘姐点点头,转身去厨房。
店里安静得诡异。
封言擦柜台。
槐郁离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走还是留。
司霆缩在角落,假装自己是盆栽。
窗外的阳光很好。
街对面,百鬼绫乃坐在咖啡馆里,举着咖啡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她掏出小本子,又加了一行:
【今天店里好热闹。会长被围攻。小郁离如果社交能力和在战场上的表现一样就好了……一想到小郁离杀妖魔的样子,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个被会长带过的猎人看起来马上要挨揍了。精彩。值得记录。】
合上本子,她继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