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安静得诡异。
封言擦柜台。
槐郁离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司霆依旧缩在角落,紧张盯着桌面。
那两个先前进来的冥烛会成员坐在另一个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刘姐从后厨探出头,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愣了愣,又默默缩回去了。
她决定——这趟客人,让他们自己处理。
封言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槐郁离。
“你还有事?”
槐郁离抖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
封言又看向角落那两个“等人”的人。
“你们要等的人,等到了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站起来,走到槐郁离身后。
其中一个短发女人低声说:“二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槐郁离没动。
封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把人带走。店里要做生意。”
槐郁离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委屈?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封言没有多看。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
槐郁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手指绞得发白。
那两个人在她身后轻声催促:“二小姐……”
槐郁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在她灰白的人生里留下唯一一抹色彩的人——此刻正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她低下头。
转身朝门口走去。
“喂!司霆!你在哪?!”
声音从司霆口袋里炸出来,整个店里都为之一震。
司霆本来就绷得紧,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慌乱地按着音量键,那张脸从惨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
“大、大小姐……”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眼睛偷偷瞟向柜台后的封言,“有什么事?”
封言没看他,继续擦柜台。
但司霆总觉得那道视线像把刀,悬在后脖子上。
电话那头,玛琳的声音还是大得离谱——
“司霆!我发现了一个新深渊!就在城东那片废弃矿区!刚才我家公司的探测仪突然响了,显示那边有超高纯度的矿脉!我准备去看看,你陪我去!”
司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深渊?
还超高纯度矿脉?
“大小姐,您刚出院……”他试图挣扎。
“我好了!活蹦乱跳的!”玛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而且这次不是我自己去,是正经的勘探任务!我爸都同意了!他说让你继续做我的保卫工作——毕竟你上次表现不错嘛!”
司霆的脸更白了。
表现不错?
上次他差点被死灵种打死,最后还是幸运被自己教官救了一命。
这叫表现不错?
他下意识又瞟了一眼封言。
封言还在擦柜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司霆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那个深渊……什么等级?”
玛琳想了想:“探测仪显示是B级,怎么了?”
B级。
司霆愣住了。
理论上,那片废弃矿区是猎协划定的重点防护区域,地下埋着国防科院新研发的三层特殊封印阵法,是十四年前那场灾厄后因重度污染而布下的。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出现深渊。
就算出现,也至少是S级——因为能穿透那三层封印的裂隙,不可能是普通货色。
但玛琳说的是B级。
这不对。
非常不对。
司霆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开口:“大小姐,你确定是B级?那个地方……”
话还没说完,猎协终端器又震动起来。
两个电话同时打进来。
司霆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接起猎协的电话,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
“司霆!你在哪儿?马上回总部!有紧急任务!”
司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还在闪烁的玛琳的来电,又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封言。
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哲学困境。
“……知道了。”他对着猎协那边说,声音发飘,“马上回去。”
挂了两边电话,他对着手机发了三秒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刘姐,”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根本不敢直视一边的封言,“那份红烧肉……打包。”
刘姐从后厨探出头:“好嘞!马上!”
司霆站在收银台前,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终于落在他身上了。
封言在看他。
就一眼。
很淡。
但司霆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个……”他艰难地开口,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有任务……我先走了……”
没人回应他。
刘姐从后厨拎着打包盒出来:“小伙子,你的肉。”
司霆道了声谢谢接过就走了。
他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封言继续干着活。
槐郁离也听到了情况,但她还站在原地。
那两个冥烛会的人站在她身后,进退两难。
封言抬起头,看向她们。
“还不走?”
短发女人咬了咬牙,轻声对槐郁离说:“二小姐,走吧。”
槐郁离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很清晰: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封言看着她。
槐郁离低着头,手指绞得发白,肩膀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动。
封言沉默了两秒。
“随你。”
她转身,进了后厨帮忙。
槐郁离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冥烛会的人面面相觑。
“二小姐……”
“你们先回去吧。”槐郁离小声说,“我……我自己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店里只剩下槐郁离一个人,坐在角落。
刘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封言,笑了笑,没说话。
——
傍晚时,幸福小区。
封言下班了。
夕阳把老小区的楼房染成暖橙色,楼下的老大爷们还在下棋,那只橘猫蹲在槐树下舔爪子。
一切和往常一样。
封言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五十米后,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有一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默默地跟着。
继续走。
那个人继续跟。
封言拐进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平时没什么人走。
她走到巷子中间,停下脚步。
“你哥不催你回去?”
声音很淡,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响起。
槐郁离从巷口走进来,低着头,站在五米外。
封言转身,看着她。
夕阳从巷子的一侧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槐郁离站在光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跟了这么久,想说什么?”封言问。
槐郁离没说话。
封言等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等等!”
槐郁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封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槐郁离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封言又等了几秒,抬脚要走。
“我……他们不能失去您!”
槐郁离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比之前所有的话都响亮。
封言的脚步顿住了。
槐郁离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猎协……那些普通人……他们需要您……”她的声音又开始变小,却还在努力说下去,“您不在了之后……好多人都在问,白堕大人去哪了……他们说,只要有您在,就觉得安全……”
她抬起头,看着封言的背影。
“我……我也……”
她的声音哽住了。
封言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槐郁离的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那张大脑门、没刘海、总是缩着的脸,此刻仰着,用那双红红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封言。
“你为什么当猎人?”封言没有回应她的期待,只是突然看着她,轻轻开口。
槐郁离愣住了。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是槐家的人……觉醒之后,自然而然就……”
封言没有说话。
槐郁离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大了几分:
“但是……但是我见过您之后……”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组织里,听他们说起您的事。说您怎么训练的,怎么战斗的,怎么一个人扛住那么多次深渊的……”
她的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那么强。强到不需要害怕任何东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封言只有两米。
“后来我爬上来,进入了冥烛会,为了离你、曾经拯救过我的你近一些……现在他们让我来请您回去。我很害怕,怕您拒绝,怕您讨厌我……但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封言。
“但是我更怕的是,您不在之后,那种……那种有人冲前的感觉没有了。”
槐郁离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个字被噙在喉咙里,却越来越坚定:
“我当猎人,是因为槐家要我当。可是我想变成您这样的人,是因为……因为您让我觉得,猎人不是只有害怕。”
封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当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