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郁离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强?因为责任?因为……不知道。
封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自嘲。
“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巷子上方那片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又好像很空虚。
“从前有一个……普通人,她活了几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名字。”
槐郁离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封言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她只知道,要活下去。在那个地狱里,除了活下去,没有别的选择。”
她顿了顿。
“后来出来了。猎协的人围着她,问她愿不愿意当猎人。她答应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她没地方去。”
槐郁离的眼眶还红着。
封言看着那双手,声音越来越轻:
“这几百年,她见过很多人死。陌生人、同伴、队友……一个一个,死在面前。一开始还会难过,后来就习惯了。”
“她以为,活着就是这样。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今天,只有任务,只有下一个要杀的魔物。”
她抬起头,看向槐郁离。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亮起来。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会想,她活这几百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槐郁离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言继续说: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回忆。一个人活,一个人杀,一个人活着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槐郁离。
“你说他们需要我。可连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需不需要我自己。”
槐郁离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想说,您有我。有我们。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些话,填补不了几百年的空白。
“回去吧。”封言说,“天黑了。”
她转身,留下眼眶湿润的槐郁离,踱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但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猎人。”
槐郁离终是开了口,然后强忍难过也转身离开了小巷。
封言却渐渐停下来脚步,但没有再回头
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最好的猎人。”封言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最好的猎人。”
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看到她,喵了一声。
封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橘猫蹭了蹭她的手。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问:
“你说,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橘猫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又喵了一声,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封言蹲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单元门。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封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休息日。
难得不用早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昨晚的画面——那个大脑门小姑娘,站在夕阳里,哭着说“我不能失去您”。
不能失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枕头闷闷的,把叹息声吞了进去。
一位红发双马尾小女孩从床边飘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封言,你不睡了?”
“睡不着。”
是赤魅,封言两把本命武器的器灵之一,一把血色刀身的灵器。
赤魅飘到她头顶,倒挂着看她:
“在想那个小郁离?”
封言没说话。
赤魅撇撇嘴:“她挺可爱的,就是太能哭了。昨晚你回来之后,她在巷子口的路边站了半小时才走。”
封言愣了一下。
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赤魅理所当然地说:“我跟过去看了看啊。万一她想不开怎么办。”
封言沉默了两秒。
“……多事。”
赤魅嘿嘿笑了两声,飘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今天天气好好!”赤魅趴在窗台上,回头看她,“封言,今天休息,我们去哪儿玩?”
封言坐起来,揉了揉脖子。
去哪儿玩?
她想了想,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去买冰淇淋。”
赤魅眼睛一亮:“好!”
一个成熟冷淡的女声从角落里淡淡传来:
“幼稚。”
封言的另一把器灵,名为极光,一把玄色冰晶柄、银白剑身的长剑。
赤魅扭头瞪她:“大冰块!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
极光面无表情:“我全家就我一个。”
赤魅:“……”
封言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那只橘猫蹲在槐树下,懒洋洋地舔爪子。
很普通的一天。
很完美的休息日。
封言这样想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
而在某处气派的大楼内,就没有这么惬意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十几张面孔,有的疲惫,有的凝重,有的面无表情。墙上巨大的屏幕已经暗下去,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些数据带来的压迫感。
坐在主位的老者放下手里的报告,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都说说吧。”
沉默。
长桌左侧,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他的制服肩章上绣着猎协的标志,但胸口还有另一枚徽章——国防科院的徽章。
“我先说数据。”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熬了很久的夜,“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共监测到一万四千八百四十七次深渊异常波动。其中,有两千零八十四次发生在人口密集区周边,三百二十七次发生在重点防护区域。”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比如,南江市城东矿区那个。”
有人问:“那个不是B级吗?”
“是B级。”中年男人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目光很锐利,“但它穿透了三层封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那三层封印是什么,在座的都清楚。那是十四年前灾厄之后,举国之力研发的防护系统。国防科院的新技术,号称能扛住S级以下的任何冲击。
但现在,一个B级深渊,就这么穿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有人问。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秒。
“要么,我们的封印系统出了问题。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省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要么,那个B级深渊,根本不是真正的B级。
长桌另一侧,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男人终于说话了。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丝常年处理事务的疲惫。他没有穿猎协的制服,也没有佩戴任何家族的徽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他的位置,在长桌靠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