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胆小鬼追了六年的光
我叫林思远,中考运气爆棚,踩着分数线进了镇上的枫林中学。离家两个小时公交,来回车费三十块,是我一个月生活费的三分之一。后来我上了大学,票价降到十块,那时候我才明白,老天爷就爱跟穷孩子开玩笑。
高一第一天,我走进教室,视线扫过满屋子陌生面孔,在第三组倒数第三排定住了。她侧着头和同桌说话,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她脸上,马尾辫末端微微发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三年要完蛋了。
她叫苏晚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生——至少在那一刻是。后来高二高三又出现了更好看的,但我的眼睛就像被胶水粘住了,再也没有挪开过。
我是个胆小的人。在遇见她之前,胆小意味着不敢跟女生说话,上课被点名会脸红,遇到打架绕着走。遇见她之后,胆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坐在她后面整整两个月,每天看着她后脑勺,心里排练了一万遍“你好,能加个微信吗”,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是同桌周凯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废物,我帮你!”
他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比跑八百米还快。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扫了二维码。那天晚上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被马跃骂了一顿:“林思远你发什么神经?”我没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头像看了半小时。
我所在的枫林中学,全县最差。每年本科率还没有职教中心高,百分之几。学校将近一半人高考总分不到三百分,好多人考得还没上职高的同学好。我们班四十几个女生,十几个派系,男生之间也勾心斗角。刚分班那会儿,隔壁宿舍晚上通宵炸金花,一个人一个月生活费两三百,一晚上全输完。幸好我分了个好宿舍,不然连觉都睡不好。
但在这种烂泥塘里,我遇上了一群让我发光的人。
高一下学期,班主任大发慈悲重新排座位,我被分到了苏晚晴后面。那晚上我在宿舍笑得合不拢嘴,差点被室友扔出去。我开始拼命找话题跟她说话,明明以前在班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现在变成了话痨。她转过来问我数学题,我紧张得把公式写错三遍;她下课和同学聊天,我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趴在桌上睡觉,我就偷偷看她后脑勺,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连后脑勺都好看的人。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每天能看见她。我还不太懂,爱情需要资本——钱、能力、未来,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我只有一颗热乎乎的心,和一张笨嘴。
高一下学期期末,班主任开班会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你们现在除了学习,什么也给不了别人。谈恋爱?拿什么谈?拿你爸妈的钱,还是拿你那张还没长开的脸?”全班哄堂大笑,只有我没笑。我低头看着课桌上写的“苏晚晴”三个字,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弱了。
高二分科,我选了文科,她也选了文科。分班结果出来那天我在红榜上找了十遍,确认我们还在同一个班,差点在教学楼底下蹦起来。但老天爷故意跟我作对——班主任把我们分开了,我坐第一排,她坐第三组中间,中间隔了两个组的人海。更气人的是,她旁边坐的是沈涛,那家伙整天找她聊天,从早到晚嘴没停过。
我每天侧着身子听课,余光全往那边瞟。沈涛讲个笑话她笑了,我手里的笔就断了;她趴在桌上睡觉,我就盯着她后脑勺发呆。成绩直线下滑,从班里前十掉到三十名开外。班主任找我们三个谈话,最后认定是苏晚晴“干扰”了我学习。她当着老师的面哭了,声音委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没有……”
老师在办公室里问我:“是不是苏晚晴天天找你们说话?”我脑子一抽,说了句:“是。”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是”让她哭了一整晚。她后来跟我提起这事,语气淡淡的:“林思远,你那时候真够意思。”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但后悔也晚了,班主任把我们彻底分开了——日语生坐一起,男生女生分开。我和沈涛、周凯这帮人坐到了角落,她留在了原来的位置。
高二那年我干了很多蠢事。其中最蠢的一件,是开始“追光”——在走廊上假装偶遇,在食堂故意坐她斜对面,在操场做操时用余光锁定她的位置。我不敢直接找她说话,就绕一大圈——找她同桌聊天,找她朋友借书,找她前后桌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只有我一个人假装不知道。
方媛戳穿了我:“林思远,你每次路过三组就放慢脚步,你以为没人看见?”我脸一红:“我腿短,走得慢。”方媛翻了个白眼:“你腿短?你一米七八腿短个鬼。”
方媛是苏晚晴最好的朋友,身高一米五出头,但战斗力爆表。她成了我和苏晚晴之间的桥梁,每次我怂得不敢说话,她就踹我一脚:“去啊,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后来我们三个人成了固定组合——我坐中间,她们俩坐两边,上课传纸条,下课聊八卦。那时候我以为时间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但高中生活远不止暗恋。
我有一群狐朋狗友。周凯,外号猴子,从别的学校打架被开除转来我们班,好色又嘴欠,但仗义。他带我认识了半个年级的人,从八班到十三班,从体育生到日语班,没有他不熟的。他谈恋爱像换衣服,但每次失恋都拉着我喝酒:“林思远,我他妈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第二天又笑嘻嘻地去找下一个。
马跃,宿舍里第一个混子,家里有钱,话多且真假难辨。他骗过我一次,一块表卖我一百八,后来我才知道只值二三十。但他也让我见识了另一个世界——职高男女在空教室搞起来的视频、AI眼镜、男同酒吧、学校里的龙头之争。他高二父亲出轨离婚,父母都不要他,他慢慢从学校里消失了。最后一次听说他在酒吧工作,和人订婚了,也不知道真假。
刘宇,我们班唯一的男同,温柔又倒霉。他帮周强洗了一年衣服,一分钱没要,最后被对方伤透了心。我看着他高中三年在感情里跌跌撞撞,现在在新东方学厨师,前几天发照片说“单身狗只有锅碗瓢盆陪着我”。我回他:“至少锅碗瓢盆不会骗你。”
张远,话多到让人想把他嘴缝上,但对朋友真的好。我感冒他送我去诊所,生日他送我礼物。班里很多人讨厌他,说他装逼,但我从来不觉得。我们经常争论到面红耳赤,第二天又勾肩搭背去打球。他高考三百七十多分,上了宜州一个大专,现在偶尔联系,还是那副德性。
还有赵思敏,我高二的同桌,全班最拼的女生。她高一时抄过答案,名声不好,但高二开始发狠学习,每天下课别人玩她在做题,周末别人看白板她还在做题。她逼着我和她一起刷数学题,我偷懒她就瞪我:“林思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高考她考了全班第二,比我高,去了民办本科。毕业那天她把我微信删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想起她,脑子里全是她认真学习的侧脸,和毕业典礼上那件苗族衣服——真的漂亮。
顾清,我们班最聪明的女生,在枫林中学考了五百多分——旷世奇才。她看起来永远在玩,和我说笑聊天,但一考试就把所有人甩开。高三我坐她旁边,每天晚自习都有说不完的话。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支钢笔,我一直没用,舍不得。她后来去了汉江师范学院,和苏晚晴的学校只隔一条街,我每次想起都后悔没去临溪。
韩雪,漂亮又聪明,本来能上重点高中,中考被人骚扰导致一门零分,来了枫林中学就废了。她高二开始学习立刻考了全班第一,但后来被一个烂朋友带坏,高三休学了。高考后我听说她和徐浩——那个我恨之入骨的贱人——搞在一起,我当场和他打了一架。韩雪后来没上大学,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高考考场外,她瘦了很多,笑着跟我打招呼,我鼻子一酸。
孙浩,帅但冲动,高二当上年级龙头,翻墙摔了人,高三砍人进了监狱,判了三年。他出事那天全班都删了他微信,我也删了。我怕他三年后出来找我,我承认我胆小。但有时候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吹牛的样子,又觉得他只是一时走错了路。
许阳,初中混子,高中改邪归正,成了好男人。他女朋友吴婷用存款给他换了个五千块的手机,高考后两人上了同一所学校,工资全交给她。我羡慕得要死。他来自柳桥镇,临江最人杰地灵的地方,高铁站都修在他家门口。每次我去坐高铁要两小时公交,他都发消息:“到了没?我走几步就到。”我想拉黑他。
还有吴磊,网瘾少年,高考四百六十多分上了民办本科,考完打了三个月游戏,谁联系都不回。郑明,我日语班的好兄弟,话多到说不完,升学宴只有我一个人去,他家人把我当贵宾招待。孙磊,十二班的朋友,爱玩但讲义气,大学还在跟人炸金花,一晚上输两百多。周文杰,九班的书友,推荐我看《剑来》和《诛仙》,复读一年考了四百八,给我发消息说“老林我终于熬出来了”。
高中三年,我认识了太多人。十四个班里除了二班,每个班都有我的朋友。我混得风生水起,高二期末考了年级第一,拿了学校的星光奖——那是枫林中学六十年代一个考上清华的学长留下的奖项。站在领奖台上,我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了苏晚晴,她仰头看我,嘴角弯弯的,在鼓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与其在角落里偷偷喜欢一个人,不如把自己变得配得上她。
高三那年我开始拼命学习。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刷题。赵思敏惊讶地说:“林思远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没说话,低头继续。我只是想,等高考结束,等我有能力了,我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天开始。”
但高考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我考了四百四十六分,过了本科线,但只能上公办大专——民办本科一年两万,我家出不起。苏晚晴去了临溪的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顾清去了汉江师范,方媛去了宜州应急学院,赵思敏去了江城的民办本科。曾经坐在一个教室里的人,被风吹散了。
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苏晚晴和方媛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像被堵住了。她转过头看见我,挥了挥手:“林思远,大学加油啊!”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我突然意识到:高中结束了,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可能也断了。
上大学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大一上学期,每天晚上跟爸妈打完电话,我就躲在楼道里抽烟。烟雾往上飘,我想起高中厕所里那些吞云吐雾的男生——我曾经发誓绝不变成他们那样,结果还是成了。我想给苏晚晴发消息,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最后只发了一句:“最近怎么样?”她回得很快:“挺好的呀,你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寒假回家,猴子约我喝酒。他问:“你还喜欢苏晚晴?”我灌了一口啤酒没说话。他拍我肩膀:“废物,喜欢就去追啊,光想有什么用?”我苦笑:“我连她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猴子说:“那你问问?”
那晚我喝了三瓶啤酒壮胆,打开微信点了视频通话。她接起来时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背景是大学宿舍的床帘。“林思远?你居然给我打视频?”她笑着说,语气像高中时坐在我前面转过来问题那样自然。
我磕磕巴巴聊了二十分钟,从大学食堂聊到新朋友,从专业课聊到江城的冬天。挂电话时她说:“下次来临溪玩啊,我和顾清带你去吃好吃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也许还有机会。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写这本回忆录。写的时候才发现,高中三年不只是关于苏晚晴的。还有赵思敏删我微信但教我怎么学习的侧脸;方媛织的羽毛球挂件;顾清送的钢笔;猴子带我看过的每一个美女;吴磊打了三个月游戏后发来的那句“我考完了”;周文杰复读一年后的“我熬出来了”……他们散落在记忆里,每颗都有光。
我边写边抽烟,边抽烟边笑,边笑边沉默。原来高中三年我一直在追一道光,追到最后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光——只不过这道光有点怂,追一个人追了六年还没追到。
2024年暑假,我终于去了临溪。她带我去吃热干面,走在她学校后面的巷子里,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来,和她高一那年坐在窗边的光线一模一样。我深吸一口气,说:“苏晚晴,我从高一就喜欢你了。”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等你这个胆小鬼,什么时候敢自己开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转回来,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六年,林思远,你让我等太久了。”
我摸着额头笑了出来。是啊,太久了。但没关系,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胆小鬼花了六年追光,最后发现那道光一直在原地等他。
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了——我要把这六年欠她的勇气,一点点还回去。
【后记】
高中毕业两年后,我坐在江城船舶职业技术学院宿舍的电脑前,敲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是三月的雨,湿漉漉的,但我心里热乎乎的。我把文档发给苏晚晴,她回了一串句号,然后说:“林思远,你居然记得这么多细节?我自己都忘了。”
我说:“因为你是主角啊。”
她回:“那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我是那个追光的人。现在追到了,准备当主角了。”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紧接着跟了一句:“等你毕业,来临溪找我。”
我关掉电脑,发现烟盒空了。但我没去买新的,因为有人在等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胆小鬼的故事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