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
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在了他——不，是她——刚刚苏醒、一片混乱的意识之上。
林汐。一个完全属于女性的、柔软的名字。它取代了“林启”，像一个粗暴的句号，终结了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轨迹。
夏屿离开后，病房里重归死寂。林汐（她不得不开始强迫自己使用这个名字）僵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监护仪的滴滴声不再是生命的象征，而是倒计时的变调，为她这段被强行篡改的人生读秒。
身体的异样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感觉，脖颈间空落落的触感，甚至只是眨眼时睫毛扫过眼睑的细微动静……一切都陌生得令人窒息。她试图回想过去控制身体的感觉，却发现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时间在绝望的麻木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外传来了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交谈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抽泣和沉重的叹息。那声音……是母亲李秀芳。
林汐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极度恐惧的情绪攥紧了她。她几乎要蜷缩起来，想用被子蒙住头，躲开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痛苦的相见。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轻微，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然后才完全打开。
父亲林建国站在最前面，他似乎想表现得镇定，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病床，在与林汐视线接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落在了床尾的标识卡上，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母亲李秀芳跟在后面，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帕。当她看到床上那个睁着眼睛、脸色苍白、长发散落在枕上的陌生女孩时，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音节却卡在喉咙里，化做一声破碎的、被强行压抑的呜咽。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又猛地停住，双手无措地绞着手帕。
最后进来的是妹妹林薇。她躲在父母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好奇和一丝显而易见的陌生。她的视线在林汐脸上和身体上来回移动，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李秀芳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声。
最终还是林建国先动了。他僵硬地走到床尾，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医生怎么说？”
他问的是林汐，眼睛却看着夏屿之前站过的位置。
林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说什么？说“手术成功了，但我变成了一个女孩”？这句话无论如何也组织不起来。
李秀芳终于忍不住，几步冲到床边，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林汐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拂了一下被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孩子……你……你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她的关心是如此真切，却又如此隔阂。她问的是“疼不疼”、“难受不难受”，而不是“你是谁”或者“发生了什么”。显然，夏屿已经提前告知了他们最基本的情况。
但这份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核心的关怀，反而像一根针，深深刺入了林汐的心脏。她宁愿母亲歇斯底里地质问，也好过现在这样，爱意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名为“陌生”的冰壳里。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李秀芳一点勇气。她终于仔细地看向林汐的脸，目光贪婪地搜寻着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林汐的眉眼之间，喃喃道：“眼睛……眼睛还和小启有点像……”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汐努力维持的麻木。
“小启”。
那个被宣告死亡的名字。
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身份。
一直沉默的林薇突然小声开口，带着少女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以后我是要叫姐姐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林建国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更加灰败。李秀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转过身，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抑制。
林汐闭上了眼睛，将涌上来的滚烫泪水逼退回去。
姐姐。
从此以后，她就是林薇的“姐姐”。
不是那个会偷偷给她零花钱、会帮她教训欺负她的男生的哥哥林启。
一种彻骨的、无法形容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躺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面对着深爱她却无法再真正触碰她的家人，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箱中，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再也无法融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林启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做林汐的、孤独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