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并未持续太久,如同一个匆匆的过客,在地面留下些许湿痕便悄然离去。但寒意却扎下了根,空气变得干冷锐利,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林汐换上了更厚的衣物,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成了贴身的铠甲,抵御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丝丝冷气。
康复训练转移到了室内,周晴带来了更多的弹力带和轻量哑铃,训练内容围绕着维持核心力量和防止肌肉萎缩。“冬天更要动起来,不然关节就像生锈的门,更难打开。”她语气轻松,手下却毫不含糊。
林汐沉默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身体的沉重感和僵硬感在低温下愈发明显,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更深沉的疲惫。但那种尖锐的、源于身份认知的痛苦,似乎被这具身体对寒冷最直接的生理反应暂时压了下去。冷,成了一种更纯粹、更易于理解的敌人。
午后,阳光短暂地突破云层,洒下一些缺乏温度的光线。护士照例来询问是否去花园。
李秀芳有些犹豫:“外面太冷了吧?风也大。”
林汐却看着窗外那一点稀薄的阳光,极轻地点了点头。她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想去看看雪后的花园,想去感受那份冷寂。
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再披上那件灰色坎肩,她几乎被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轮椅碾过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干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像细小的冰针刮在脸上。
花园里果然人迹罕至。草木凋零,只剩下枯枝倔强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长椅空着,上面落着未干的雪水,反射着冰冷的光。那棵她和苏明月曾坐过的歪脖子树,叶子几乎落光,显得更加嶙峋。
护士将她推到避风的角落,便搓着手站到一旁。
林汐静静地坐在那里,呼吸着清冽冰冷的空气,肺腑都像是被洗涤过。寒冷让她思维迟缓,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她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园景在冬日里呈现出的萧索模样,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寂寥感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依旧是那张靠里的长椅。白荷奶奶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厚重的深色棉袄,围着厚厚的羊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的绒线帽,几乎将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她膝上没有书,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微微仰着头,眯着眼,望着远处光秃的树梢,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出神。
她竟然还在。在这样的天气里。
护士也看到了,低声对林汐说:“白奶奶就这脾气,只要还能动,就非得下来坐坐,说屋里闷气。”
林汐的心微微一动。她示意护士将她推过去。
轮椅碾过冻结的碎石小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听到动静,白荷奶奶缓缓转过头,帽檐下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望过来,看到林汐,脸上露出熟悉的、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般舒展开。
“这么冷的天,也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被冷风送过来。
林汐被推到长椅旁,与她并排坐着。她点了点头,围巾摩擦着下巴。
“冷点好,冷点干净。”白荷奶奶慢悠悠地说,重新望向远方,“把人脑子里的糊涂心思都冻没了,就剩下最实在的念头——活着,喘气儿。”
她的话总是那么简单,又直指核心。
林汐沉默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空荡的枝桠和苍白的天空。
“这身子骨啊,就跟这园子里的老树差不多,”白荷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汐听,“看着光秃秃的,没甚看头了。可它根还扎在土里呢,没准儿明年开春,又能憋出几个新芽儿来。”
她顿了顿,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冬天有冬天的过法。缩着点,攒着点力气,等着。着急没用,跟老天爷较劲,更是傻。”
风掠过枯草,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汐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戴着厚手套的手。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毛衣袖口露出一小截。活着,喘气儿。像一棵过冬的树,缩着,攒着力气。等待一个未知的春天。
这个比喻,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你身上这毛衣,颜色正,”白荷奶奶忽然侧过头,打量了她一下,“厚实,看着就暖和。家里人给织的?”
林汐再次点头。
“真好,”老人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怀念,“有人惦记着,给你攒着暖和,这冬天就好过多了。”
她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准备离开。“天冷,不能久坐。我这老骨头,也得回去烤烤火了。”她说着,扶着长椅的扶手,有些艰难地、慢慢地站起身。
一个护工连忙从不远处走过来搀扶她。
白荷奶奶对林汐笑了笑,挥挥手:“回吧,孩子。冬天长着呢,慢慢过。”
她佝偻着背,在护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住院楼走去,深色的棉袄在萧索的园景中,像一个移动的、温暖的斑点。
林汐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收回目光。
花园里重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呼啸而过的冷风。
但她似乎不再觉得那么寒冷刺骨了。
她身上裹着母亲织的毛衣,刚刚和一个同样在冬天里努力“活着,喘气儿”的老人,进行了一场短暂却温暖的无声交流。
冬天长着呢,慢慢过。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一种清冽的生机。
“回去吧。”她对护士轻声说。
轮椅转动,碾过冻土,返回那扇隔绝风寒的玻璃门。
身后,是空旷的花园,寂静的冬日下午,以及一张承载过两次短暂陪伴的、落着薄霜的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