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穿上袜子带来的微弱成就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涟漪持续荡漾了一整晚,直至次日清晨。林汐醒来时,感觉身体似乎比往日更轻盈了一丝,并非实质上的改变,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松懈——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完全依赖”的硬壳,被自己从内部凿开了一道细缝。
训练时,她尝试将这种“主动控制”的意识带入每一个动作。效果并非立竿见影,失败依旧常伴,但周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那里面多了些专注的思索,少了些麻木的忍受。
“对,就是这样,想着它,命令它,哪怕它现在还不怎么听话。”周晴不断鼓励着,调整着辅助的力度,给予她更多尝试和犯错的空间。
下午,母亲李秀芳来时,脸上带着些微不同寻常的神色。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开始织毛衣,而是搓了搓手,语气有些犹豫地开口:
“汐汐……你爸他……晚上想送饭过来。他……炖了汤。”她小心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补充道,“他说就在门口,让我端进来,不进来打扰你……你看……”
父亲。送饭。炖汤。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林汐怔了一下。父亲林建国在她的印象里,总是与沉默、笨拙、以及那些试图用物质填补情感鸿沟的举动联系在一起(手机、新鞋、暖脚宝)。亲自下厨炖汤?这似乎超出了他以往的表达范畴。
她眼前几乎能浮现出父亲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对着食谱皱紧眉头的样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荒谬感,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日渐绿意盎然的歪脖子树上。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李秀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了,连忙说:“哎,好,好。那我……我让他弄清淡点,少油少盐。”
傍晚,天色渐暗,华灯初上。病房里飘着窗台薄荷的清新气息和晚餐残留的淡淡米香。
走廊外传来一阵熟悉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似乎在门外徘徊。
李秀芳站起身,对林汐递了个“我出去一下”的眼神,便快步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走廊里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
是父亲压低了的、有些沙哑的声音:“……怎么样了?还热着吗?”
母亲的声音:“热着呢,你一路捂过来的?”
父亲:“嗯,用厚毛巾包着,放保温桶里……她……没说什么吧?”
母亲:“没,点头了……你真不进去看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窘迫的坚决:“不进去了……别再惹得她心里不痛快……你端进去,趁热给她喝……我就在这儿等着。”
母亲似乎叹了口气:“那你等着,我这就让她喝。”
脚步声靠近,李秀芳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外面裹着厚毛巾的保温桶走了进来。她脸上表情复杂,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打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淡淡药材香气的鸡汤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热气氤氲。汤色清亮,能看到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几颗红亮的枸杞。
“你爸……守着炖了一下午,”李秀芳盛出一小碗,声音有些发涩,“怕油大,撇了好几次油花……你尝尝?”
林汐接过碗。温度透过碗壁传来,烫得恰到好处。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清亮的汤和软烂的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小口吹着气,然后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鲜美,清淡,火候到位,没有任何她讨厌的油腻感或过重的调料味。是花了心思的。
她慢慢地喝着,一口,又一口。
胃里逐渐温暖起来,那暖意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笨拙而沉重的分量。
门外,走廊里再没有传来任何声响。父亲就像他说的那样,沉默地、固执地等在那里。像一个忠诚而忐忑的哨兵。
一碗汤喝完,身上微微发了汗。
李秀芳接过空碗,低声问:“还要吗?”
林汐摇了摇头。
李秀芳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女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拿着空碗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喝完了?……她说什么没有?……味道还行吗?”是父亲急切而压抑的询问。
“……喝完了,没说什么……看样子挺喜欢的……”母亲的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父亲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吁气声:“……那就好,那就好……我……我走了……明天……明天我再……”
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带着一丝匆忙和逃也似的意味。
李秀芳重新走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的表情。她看着林汐,轻声说:“你爸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路小跑走的。”
林汐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拉高被子,将自己更紧地包裹起来。
鸡汤的暖意还在胃里持续散发着。
门外那片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沉默而焦虑的等待。
一种沉重而滚烫的情感,在她心口缓缓涌动。
父亲的爱,就像这碗他亲手炖的汤。
笨拙,沉默,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和小心翼翼。
却也因此,
格外真实,
格外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