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悄无声息地滑入梅雨时节。连续几天，天空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偶尔会下一阵淅淅沥沥、不大却足够烦人的小雨。
这种天气对足球部来说简直是噩梦。训练要么取消，要么只能在湿滑的场地上进行，弄得一身泥泞，洗完澡出来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心情也很难真正放晴。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窗外正好开始飘雨。雨丝细密，算不上倾盆大雨，但足够在短时间内打湿头发和校服外套。
“啧，又来了。”拓海一边抱怨着，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折叠伞，“幸好早上老妈塞给我了。晴，你呢？带伞了吗？”
我翻看了一下书包侧袋和主隔层，心里一沉。
“好像……忘了。”
昨天天气还好，我就把伞拿出来晾着，结果完全忘了再塞回书包。
（完蛋，难道要淋雨去打工？）
“我包里还有一把之前忘记放起来的伞，你拿去用吧。”拓海从背包拿出一把白色的小伞递给我。
“谢啦！帮大忙了。”
“没事，没事。你还得去打工吧，怎么能淋着雨去呢。”
“下次买的Dusk首发游戏，我先借给你玩吧。”
“真的？！谢谢，我本来正好想等到时候买呢，现在省下来的钱可以买Dawn的新作了。”拓海一只手举起，开心的笑着。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一楼。
和拓海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他撑开伞汇入了五颜六色的伞流。我真打算撑开手上的白伞走向雨幕，随意瞟了瞟四周。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捕捉到了站在廊檐下另一个略显踌躇的身影。
小林美咲。
她看着眼前的雨帘，微微蹙着眉，手上没有拿伞。她那件浅色的校服外套看起来可经不起雨淋。
（她也忘记了带伞啊……）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机会？
不，不对，是困境！但是……或许可以……分享一下解决方案？
（佐藤晴，你在想什么啊！邀请女生共伞？这种只有轻小说里才会发生的桥段？太突兀了吧！绝对会被当成奇怪的人的！）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因为下雨导致气温下降的凉意似乎都驱不散脸上突然涌起的燥热。
她似乎注意到了旁边灼热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看到是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四目相对。
（不管了！豁出去了！）
在她可能觉得奇怪而移开视线之前，我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勇气，驱使着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
“那个……小林同学，你也没带伞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想给自己一拳。这不明摆着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嗯，早上出门时候忘记注意天气了。”
“我、我也没带！”我抢着说道，说完又觉得更蠢了。
（白痴啊！这需要强调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是说，我也要去车站方向……我们可以、可以共用一把伞？当然！是我刚才跟朋友借的！”
我慌忙举起手中拓海的那把折叠伞，仿佛那是能证明我并非别有用心的唯一物证。天知道我现在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伞。
那几秒钟的沉默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雨水敲打地面和屋檐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被拒绝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自己走出长廊逃离这尴尬现场时，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声音：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佐藤君了？”
“完全不麻烦！”我的回答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意识到失态后，我赶紧轻咳一声掩饰，“反正顺路。”
她似乎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点了点头：“嗯……那么，就麻烦你了。”
（成功了？！）
我强压下内心几乎要欢呼的冲动，努力维持着镇定，啪地一声撑开了伞。这是一把标准的单人伞，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空间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我率先走入雨中，然后下意识地将伞倾向她那边。她稍慢半步，小心地走进了伞下的空间。
一瞬间，距离被拉近了。
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上淡淡的、类似花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湿润清新的空气。近到我能看到她微湿的肩头校服布料下纤细的轮廓。近到我能感觉到她似乎也有些紧张，身体保持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距离。
我们沉默地并排走着，步调却出乎意料地一致。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白色的伞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这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一种微妙而青涩的静谧。
我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感觉都要被她听见这令人难为情的声音。
“佐藤君，”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是去打工吗？”
“啊，嗯。在家庭餐厅。”我赶紧回答，差点同手同脚。
“很辛苦呢。”
“还好，习惯了。而且能赚点零花钱。”我顿了顿，鼓起勇气反问，“小林同学呢？是直接回家吗？”
“嗯。今天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她轻声回答。
对话断断续续，内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每多一句交谈，那份最初的尴尬似乎就融化一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我总是下意识地微微向她倾斜一点。
走到通往车站的十字路口，需要等一个漫长的红灯。伞下的空间因为停下而显得更加局促。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挪，自己的右肩几乎完全暴露在了雨里，冰凉的雨水打湿了衬衫，带来一丝凉意，我却浑然不觉。
视线不经意地一瞥，恰好看到她微微抬头看着红灯的侧脸。雨天的光线柔和地勾勒着她的面部线条，鼻尖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是天气冷吗？还是……？）
我不敢细想，慌忙移开视线，盯着红灯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倒数。
绿灯终于亮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车站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人渐渐多了起来。
走到车站雨棚下，我收起伞。水滴顺着伞骨滑落。我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因共伞而存在的微妙空间也消失了。
她转过身，对我认真地鞠了一躬：“非常谢谢你，佐藤君。帮大忙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我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故作轻松。
“你的肩膀……”她注意到我湿透的右肩，眼中露出一丝歉意。
“啊，这个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我连忙表示不在意。
她看了看我，又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比刚才明显一些的、带着真诚谢意和一点点羞涩的笑容。
“那么，明天见。”
“嗯，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检票口。我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伞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右肩湿漉漉的凉意似乎此刻才真正传递到大脑。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鼓胀。
（她刚才……耳朵真的红了吧？）
雨还在下，但天空的灰暗，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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