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灼烧过的橘粉色余烬，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混合着沥青和植物蒸腾气的闷热。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约定的车站出口，感觉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变得湿漉漉的。身上是简单的白色短袖和卡其色休闲裤，我已经反复整理了好几次衣领和并不存在的褶皱。
（会不会太普通了？应该穿那件新买的条纹T恤吗？现在回家换还来得及吗？……笨蛋，在想什么啊！）
就在我进行第N次无意义自我审视时，听到了拓海标志性的大嗓门：“哟！晴，来得够早啊！这么迫不及待？”
一抬头，看到拓海和山吹葵一起走了过来。拓海穿着夸张的夏威夷衬衫，一副度假模样。山吹则穿着印有金鱼图案的淡黄色浴衣，头发精心盘起，别着可爱的花朵发簪，笑嘻嘻地冲我挥手。
“就等你们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切飘向他们身后。
“小林还没到吗？”山吹探头张望了一下，“她说她快到了呀，刚刚还发了信息。”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小葵，佐藤君，藤田君……抱歉，我迟到了吗？”
我们齐齐转过头。
呼吸，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停止了。
小林美咲就站在那里。她也穿着一身浴衣。是如水般清透的浅蓝色，上面散落着细碎的白色藤花图案，深蓝色的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鬓边别着一只小小的、珍珠白的发饰，与她恬静的气质相得益彰。脸上似乎化了极淡的妆，嘴唇呈现出温柔的粉色。和平日里穿着校服的她截然不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新脱俗的可爱。
（好……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温度迅速飙升，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撞破胸腔，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也忘了回应。
“完全没有迟到！是我们来早了！”山吹葵抢先一步，开心地挽住小林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哇！美咲！这身浴衣太配你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谢谢……”小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白皙的脖颈微微泛着粉色，目光快速地、带着一丝羞涩地瞥了我一眼。
“啊……嗯！很……非常合适！”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补充道，语气僵硬得自己都想立刻消失。
（完蛋！听起来蠢透了！）
“好啦好啦！别互相夸啦！祭典要开始啦！再晚好吃的都被抢光啦！”拓海适时地打破微妙的氛围，大手一挥，“出发！目标——苹果糖和炒面！”
祭典的街道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道路两旁挂满了古朴的红色灯笼，柔和的光线映照着每一张笑脸。各种摊位的灯火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浓郁地弥漫着炒面的酱香、章鱼烧的美乃滋味、巧克力香蕉的甜腻以及糖苹果的焦香。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大多是穿着各色浴衣的年轻人和兴奋雀跃的小孩子。
我们四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山吹葵果然如她承诺的那样，非常自觉地充当着“背景板”——只不过是以一种异常活跃的方式。她一会儿拉着拓海去看狐狸面具，一会儿又拽着拓海去射击游戏摊，巧妙地而又不动声色地创造着我和小林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在一起的机会。
于是，很自然地——我和小林落在了后面一些，并肩走着。
周围太嘈杂，说话需要靠得很近。
“人……真多啊，比想象的还热闹。”我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嗯。”她轻轻点头，小心地避开旁边跑过的小孩，手臂不经意地轻轻擦过我的胳膊，带来一丝微妙的触感。
“每年都是这样呢，很有祭典的氛围。”
“小林同学喜欢祭典的什么？”我稍微侧过头问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被灯笼光柔化的侧脸轮廓。
“嗯……”她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可爱，“喜欢灯笼的光，还有……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佐藤君呢？”
“我？大概是炒面和苹果糖吧。”我老实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烟花。”
（还有，和你一起来。）这句话我只敢在心里悄悄说。
我们相视一笑。最初的紧张感似乎在简单的对话和周围热闹气氛的烘托下渐渐消散了。
“啊，是苹果糖。”她看着前面亮晶晶的摊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落入了星星。
“要吃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以吗？不会太麻烦吧？”
“一点也不麻烦！”我立刻示意她稍等，然后努力挤到摊位前，买了两根红得发亮、裹着晶莹糖壳的苹果糖。小心地举着挤回来，递给她一根。这次递过去的时候，我特别注意了一下，没有让手指碰到她。
但她接过时，纤细的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我的指尖。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通过。
她小口地、秀气地咬着坚硬的糖壳，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糖浆在她的唇瓣上留下了诱人的光泽。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要命。）我感觉气血有点上涌，赶紧别开视线，假装对自己的苹果糖产生了巨大兴趣，用力咬了一大口，过分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却奇异地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之后，我们一起玩了捞金鱼。我依旧是笨手笨脚的代表，纸网没两下就破了，一条也没捞到，溅起的水花还弄湿了一点袖口。她倒是很厉害，全神贯注，手腕稳定，动作轻柔，最后竟然成功捞起了两条小小的、橘红色的小金鱼，装在透明的袋子里，水里还飘着一片绿藻。
“佐藤君，这条给你。”她笑着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眼睛里闪烁着小小的成就感和喜悦。
“诶？真的可以吗？这是你捞到的……”
“嗯。说好是一起来玩的嘛。”她坚持道，笑容温和。
（一起……）这个词再次精准地戳中了我的心窝。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装着脆弱生命的塑料袋，感觉像是接过了什么无比珍贵的礼物。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灯笼的光亮变得更加温暖醒目。广播里开始提醒烟火大会即将开始。人群开始像潮水般向着河堤边的开阔观赏区涌动。
拓海和山吹不知何时又溜回了我们身边。
“好位置快没啦！快跟我来！”拓海喊着，很自然地在我背后推了一把。山吹也挽住了小林的胳膊。在人流的簇拥下，我们被挤到了河堤的一个小斜坡上。站定后，我才发现位置变得有些微妙——拓海和山吹站在了靠外稍前一点的位置，而我和小林则站在了稍靠后的内侧，空间相对独立，周围也被其他游客包围着。
几乎就在我们刚刚站稳，调整着呼吸的瞬间——
咻——砰——！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锐响，在高空骤然绽放开来，巨大的金色光球瞬间点亮了整个墨蓝色的夜空，也照亮了下方无数仰起的、带着惊叹表情的脸庞。
“哇啊！”人群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欢呼和惊叹。
紧接着，更多、更密集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在空中尽情舒展，变幻出绚丽多彩的花朵、柳条、或是闪烁的星辰。轰鸣声不绝于耳，五彩斑斓的光芒明明灭灭，将夜晚渲染得如同梦幻仙境。
我被这宏大的景象所震撼，但更强烈的冲动，是想要看看身边的她。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
她正仰着头，微微张着嘴，完全沉浸在这场光与音的盛宴之中。五彩斑斓的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不断闪烁、流转，映照出纯粹的惊叹与沉醉。烟花的明灭在她白皙的侧脸和颈项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嘴角噙着一个无比柔和而满足的微笑。那一瞬间的景象，美得令人心脏发紧，几乎忘记了呼吸。
（比所有烟花……加起来还要好看一百倍……）
我看得完全痴了，天空中的璀璨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仿佛感应到了我过于专注而长久的视线，她忽然微微侧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在漫天烟花盛大绽放的背景下，毫无预兆地、直直地交汇了。
她的眼睛里还清晰地倒映着刚刚绽开的、紫色的烟花光芒，亮得惊人。看到我这样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她似乎愣了一下，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一抹红晕，像是被最绚丽的烟花染上了颜色。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微微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却又无比温柔、仿佛带着千言万语的笑容。
砰——！
又一朵特别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轰然绽开，声响格外的震耳欲聋。
但我似乎已经听不到那巨大的声响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地敲打在鼓膜上，甚至震得胸腔都在发麻。
她的笑容，她染上红晕的脸颊，她映着万丈光芒的眼眸……这一刻的画面，超越了之前所有的零星触碰和简短对话，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我彻底完蛋了。
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升起，绽放，坠落。光芒明明灭灭。
在一片喧嚣和光华之中，我们安静地对视着，仿佛周围的整个世界、鼎沸的人声、甚至漫天绚烂的烟花都暂时远去、模糊，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这一刻，仿佛只剩下我和她，以及那震耳欲聋的、名为心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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