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黄昏时分吐出它最疲惫的呼吸。我惯于穿过那条连接地铁站与商业区的地下通道，它是钢筋水泥躯干内一道冰冷、回响不绝的血管。这里充斥着鞋跟叩击的匆忙、劣质喇叭的叫卖和灰尘与雨水混合的沉闷气味。永恒的半明半暗里，他是其中一个固定的污点，蜷在通道中段那面贴满过时广告的墙壁下。
一个流浪汉。一把小提琴。
人们经过他，像河水绕过一块沉默的礁石，偶尔扔下几个零钱，硬币落在旧琴盒敞开的黑色天鹅绒衬里上，发出微不足道的轻响。他从不抬头，从不道谢。乱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嶙峋的下颌和一双紧抿的、线条固执的薄唇。他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外套过于宽大，空落落地挂着，风一过，袖管飘荡。
然后，是那琴声。
它第一次抓住我，是在一个同样庸常的傍晚。起初只是背景噪音里一丝微弱的存在，像蛛丝飘过。我不由自主慢下脚步。那声音逐渐清晰，缠绕上来，不再是“听”，而是“侵入”。它没有旋律，或者说，那不是人耳习惯的任何旋律。它是冰原上极光撕裂天幕的嘶吼，是深海万米之下巨兽孤独的心跳，是种子挣破岩石瞬间迸发的脆响，是某个从未被命名的神明在创世第一日的叹息与哭泣。
美的令人心慌，美的令人痛苦。胸腔里像被什么冰冷而炽热的东西同时攥紧，呼吸困难。我靠在对面冰凉的瓷砖墙上，看见不止我一人驻足。一个衣着考究的女人，妆容精致，怔怔地站着，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这座城市交响乐团的首席。她来过数次，试图与他交谈，留下名片，甚至掏出一叠可观的钞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先生，您这天赋……不该埋没在这里！请务必……”
他从未回应。琴弓未曾停顿一秒，那不属于人间的乐音覆盖了一切杂音。首席最后总是黯然离去，背影里是巨大的困惑与惋惜。施舍，惊叹，招揽，好奇的窥探——一切投向他的东西，都像石子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得不到任何回响。他只要他的琴声，其他一切，连同他自己那具枯槁的躯壳，似乎都无关紧要。
他像一个忠诚的狱卒，囚禁着那旋律，亦或是被那旋律所囚禁。
天气变坏是在周末。闷雷滚过城市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不断压低，最终化作一场倾盆暴雨。雨水倒灌进地下通道，带着泥泞和垃圾的酸腐气味。晚归的人狼狈地奔跑。他没有走。依旧在那个位置，蜷缩的姿势更紧了些，手臂环抱着他那把老旧得看不出年纪的小提琴，琴弓却停了，头低垂，湿透的头发紧贴额角，像一尊被遗弃在洪水中的石像。
第二天雨歇，阳光刺眼，地面残留着水洼。通道里恢复了往日的流动，但那面墙下空了。
异常的空。那里没有他，没有琴，连那个敞开着接受施舍的旧琴盒也不见了。只有地面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痕迹，标记着一个存在过的印记。我心里莫名一空，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驱使我走过去。
他就这样消失了，像被昨晚的暴雨彻底冲刷干净。
但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有个东西。是他的琴盒。那个黑色的、边角磨损露出白色坯料的旧琴盒。它被竖着靠在墙上，盖得严严实实，像是被人小心地放置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喂，你的……”我的话噎在喉咙里。他不在。谁会把这么视若性命的东西丢下？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我环顾四周，匆忙的人群无人留意这个角落的异常。犹豫片刻，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皮革。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两个简单的金属搭扣。
我扳开它们。
沉重的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逸散出来——不是预想中的霉烂或灰尘味，而是某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奇异馨香的、非尘世的气息，微弱，却让头脑一阵眩晕。
然后，我看见了。
天鹅绒衬里上，蜷缩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纤细得不可思议，穿着一身式样古怪的、看不出材质的纯白长裙，赤着脚。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长长的黑发海藻般披散，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她蜷缩的姿势安然得如同母体中的婴儿，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生命，却美得惊心动魄。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住了，呼吸停滞。大脑拒绝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琴盒？女孩？
视觉的强烈冲击过后，我才猛地注意到琴盒内壁——那黑色天鹅绒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
是字。用一种极端用力、近乎癫狂的笔触刻划进去的，每一笔都撕裂了绒布，露出底下粗糙的底板。无数遍重复的同一句话，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从盒盖内侧到四壁，再到盒底女孩身下的每一处：
“囚禁旋律，以魂赎之。”
囚禁旋律，以魂赎之。
囚禁旋律，以魂赎之。
字迹斑驳，有些深暗像是凝固的血渍，有些则更新，仿佛刚刚刻下不久。这无数的重复汇聚成一股无声的、绝望的咆哮，从这狭小的空间里扑面撞来，沉重得让我几乎踉跄后退。
我的目光骇极地落回那沉睡的女孩脸上。
她依旧无声无息，永恒的安眠。那非人的、极致的美丽，此刻看来却散发着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寒意。
地下通道的喧哗仿佛被彻底隔绝。世界只剩下这个角落，这个打开的琴盒，盒中沉睡的少女，和内壁上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诅咒或誓言。
囚禁旋律……
那个流浪汉，他那令首席落泪的、不属于人世的琴声……
以魂赎之……
他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动弹不得，看着盒中那张静谧完美的脸，一个冰冷的问题扼住了我的喉咙：
他囚禁了什么？
又赎回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