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人对绘羽这身再熟悉不过的尖刺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楼座则是在听到“小拖油瓶”这个词时,眉头狠狠一皱,将真理亚更紧地护在身后,毫不退缩地迎上绘羽的目光。
“绘羽姐姐,真理亚是我的女儿,不是什么拖油瓶。请你注意言辞。”
楼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但更多的是身为母亲的坚定。
“呜……”真理亚从楼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气场强大的绘羽,小声地、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问:“绘羽姑婆……你,你有没有看到贝阿朵莉切呀?”
“贝阿朵莉切”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开关。
楼座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斥:“真理亚!不准再提那个名字!”
而绘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那里面混杂着一丝嘲弄、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勾起的、不愿回想的记忆。她用合拢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语气变得更加阴阳怪气。
“呵……魔女?在这种地方,那种东西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倒是你,楼座,看来你还是老样子,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呢。”
就在这家庭内部的气氛即将变得更加紧绷时,一个略带沙哑和烦躁的声音插了进来。
“吵·死·了。”
是良秀。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附近,正用那双写满厌烦的眼睛扫过右代宫家的几人,最后落在被楼座护着的真理亚身上,眼神稍微停留了一瞬。她嘴里叼着的烟卷火星明灭,仿佛在给这糟糕的氛围计时。
“要·吵,出去。”她言简意赅地下了逐客令,显然对这场家庭伦理剧毫无兴趣。
绘羽的注意力被良秀吸引,或者说,是被她腰间那柄刻着不祥文字的野太刀吸引。她微微眯起眼,评估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雾切响子平静地开口,她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浇熄了刚刚燃起的情绪火花:
“个人恩怨建议暂且搁置。我们现在有更优先的事项需要确认。”
她举起自己的学生手册,屏幕正对着众人。
“根据名单显示,目前聚集在此处的人员已超过十五名。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其他所有人汇合,并系统性探索环境,而非在此进行无谓的争执。”
她的提议理性得让人无法反驳。战人立刻表示赞同:“说得对!我们先搞清楚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还有多少人再说!”
楼座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绘羽和魔女话题的情绪,点了点头。确保真理亚的安全和弄清现状,确实是第一位。
绘羽冷哼一声,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再出言讽刺,算是默许了这个行动方针。她那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将良秀的危险、雾切的冷静、战人的焦躁、楼座的紧张以及真理亚的天真尽收眼底。
“真是...不理想的闹剧...”
李箱的叹息虽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绘羽锐利的听觉中激起了清晰的回响。她猛地转过身,折扇“唰”地一收,如同出鞘的利剑般指向李箱。
“怎么?难道说小哥你不屑于加入我们,打算独自行动?”绘羽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告诉你,在这种鬼地方独自行动暴毙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哦?还是说…”她的目光变得愈发危险,“…你正是打着这种算盘,想趁机杀害别人的杀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李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迅速被学者的冷静所取代。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绘羽女士,无意冒犯,但您这是在对我进行‘有罪推定’,并试图为我贴上‘潜在杀手’的标签。以我这般羸弱的躯体,能否完成您所描述的暴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问。当然,您必定会反驳,认为我可能有‘装病’的嫌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这便陷入了‘恶魔的证明’,我永远无法向您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情。”
“恶魔的证明…”一旁的战人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汇,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仿佛回忆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关于逻辑悖论的往事。
“中世纪欧洲宗教剧的经典逻辑困境。”雾切响子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一位旁白的法官,向不明所以的众人解释道,“剧情常描绘人类试图向恶魔索回已交易的灵魂时,被要求证明灵魂归属自身。由于灵魂无形且无法直接验证,此类证明最终均以失败告终。这一情境后来演化为对任何‘无法证伪’之指控的隐喻,是逻辑诡辩的典型范式。”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绘羽,仿佛在说:你的指控,正落于此窠臼。
就在绘羽的怒火因这联合的“学术反击”而即将升级,辩论要进一步激化时,一道身影优雅地介入两者之间。
那是一位身着华丽洛丽塔洋装的深蓝色双马尾少女——古户绘梨花。她举止高贵,脸上挂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充满玩味的笑容。她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被气得脸色发青的绘羽,又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李箱,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绘羽身上。
“应该是初次见面吧。”绘梨花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戏剧般的韵律,“我的名字是古户绘梨花,是受邀来到这里的第十八个人。”她微微颔首,动作无可挑剔,随后话锋陡然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解剖刀,“我现在想问绘羽小姐一个问题:您如此急切地指控他人,是因为内心怀有强烈的杀人欲望,并计划在将来实施后,方便寻找一个替罪羊来诬陷吗?”
这记毫无征兆、直指核心的反指控,让空气瞬间凝固。
“呵!”绘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乳臭未干的小崽子,难不成每一次辩论,你都要用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来搅局吗?!”她对绘梨花那副游刃有余、刻意挑衅的态度感到极度的厌恶。
“啊呀呀,看起来您非常不喜欢我呢。”绘梨花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仿佛绘羽的愤怒正是她期待的演出效果,“那么,我真是深感抱歉——虽然毫无诚意。现在,为了不让您继续感到不快,您可以带着您的家族成员,先行离开了吗?并且,您似乎依旧喜欢扣帽子贴标签呢”
这已不是建议,而是近乎驱赶的、优雅的羞辱。
绘羽死死地盯着绘梨花,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她知道,再与这个胡搅蛮缠的“侦探”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笑柄。
“好,很好。”绘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绘梨花、李箱,以及一旁冷静得可怕的雾切,“我们右代宫家,不跟你们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浪费时间!楼座,战人,我们走!”
说完,她猛地转身,和服袖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体育馆那深邃的走廊走去。楼座迟疑地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终究还是拉着真理亚,与战人一起,快步跟上了绘羽的步伐。
右代宫家族,以一种近乎决裂的姿态,暂时脱离了刚刚成型的小团体。
古户绘梨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用指尖卷着自己蓝色的发梢,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棋子,已经全部入场了。那么,好戏…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