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窟中，一抹明艳的灵光划过，宛如一颗夺目的火焰流星。
经过一日夜的疾驰，两人已乘着疾隼抵达地下世界的边缘。四周一片昏沉，几近无光。
洛红雪将疾隼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从影子中摸出一个储物袋，灵力一引，将整台疾隼收纳其中。
铁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的储物袋……居然能装下一整台机兵？”
“嗯，我们修仙界的法器要比你们地龙族的强大很多，像这种能收纳机兵的储物袋，其实并不算罕见。”洛红雪点了点头，向铁琴解释道。
经过一夜的交谈，铁琴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与她从书本中学到的截然不同。
他们也并非真正的人族。在广阔的天地中，他们不过是一支居于地底、被称为“地龙族”的弱小族群。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一夜没睡了。”洛红雪看了她一眼，关心的问道。
“嗯...你不用吗？你也一夜没睡，而且我还一直压在你身上……这么久了，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话音未落，她“嘭”的一声直接坐倒在地。
“我不用......”洛红雪刚开口，发现铁琴已经睡着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铁琴之所以愿意跟他离开，不仅因为战乱四起，更因为她在帝国之中，即便拥有不俗的炼器技艺，也始终只是一个仆从，几乎不会有上升的可能。
稍有不慎，惹怒贵族，便可能丢掉性命。
既然外面的世界很大，与其在此苟且求存，不如随洛红雪离去，去见识一个真正辽阔的天地。
四个多时辰后，铁琴从沉睡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静静立于原地的女子，雪白裙衫轻垂，身姿优雅，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清丽异常。
在月光石柔和的光辉映照下，竟有一种山泉流过心扉般的宁静之感，与她见过的所有地龙族女子气质都大为不同。
“你......你是谷青？”铁琴猛的坐起，满脸惊愕。
洛红雪点点头，神情平静：“既然已经离开了你们的城市，也该让你见见我的真面目了。”
“我本名洛红雪，是绫月宫的圣女，此次潜入地下世界，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不过你们这里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得多，在此耽搁太久了，也该返程了。”
这还是铁琴第一次听洛红雪以真声开口，那声音清若珠玉，却带着一丝细微的沙哑，反而更添几分柔和与韵味。
铁琴听得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点了点头。
洛红雪从一只小瓶中倒出一枚黑色丹丸，递了过去，轻轻一笑：“这是辟谷丹，服下一颗，七天不食不饮也无碍。接下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该出发了。”
铁琴接过丹药服下，只见洛红雪轻拍储物袋，一艘飞舟应声而出。他以灵力托起铁琴，将其送上飞舟，随即纤足一点，飞舟化作一道流光，向远方疾射而去。
在飞舟上，铁琴为纾解情绪，问了不少外面世界的事情，一来二去，她也逐渐适应了洛红雪的新身份。
她不仅会询问外面修仙界的事情，还对外界的山川风物，气候人情，颇感兴趣。
逐渐开始对那片陌生而广阔的世界生出向往。
因为返程时熟悉路程，速度要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洛红雪驾驭飞舟自后殿密室中直冲而出，一路腾空而起，径直朝分宗方向飞去，打算尽快找到许长老，返回绫月宫。
“这是什么？好亮啊……唔，有点刺眼。”铁琴眯起眼睛，下意识避开那刺目的光芒。
“这是太阳。”洛红雪微微一笑，开口解释。
“太阳......”铁琴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震撼，“真好听的名字，难以置信！仿佛整个大地都被它照亮了。”她趴在飞舟边上，向下看去，此时两人已飞离了西京。
“好温暖……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这又是什么？无边无尽的水？”她又好奇的问道。
“这是大海，传说我们所在的世界，超过一半都是海水。”
“这......这就是大海吗？它居然还在动！”铁琴瞪大了眼睛，她之前只在书本上见过“海”的描述。
在地龙族的语言里，也常用“海”来比喻广阔无边。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见识到这名为“海”的浩瀚。
随着飞舟继续向内陆飞行，下方逐渐出现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又是什么？”铁琴依旧兴奋不已。
“这是树林，也就是一些植物。”洛红雪解释道。
“诶？植物吗？它们的颜色和地底完全不同。”话音未落，她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适。
“唔...好疼啊，感觉身体在燃烧。”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铁琴？你怎么了？”洛红雪脸色骤变，立刻将飞舟降落至一处树荫之下。
洛红雪赶紧扒开她的衣服，体温竟在不断升高，洛红雪使用水灵力帮她降温，但也不见好转。
这时，洛红雪心中猛然一动，忽然想起初入地下世界时遇到的那名地龙族男子，低声喃喃：“这是...退化？”
“怎么可能？她明明按时服用了灵露。”洛红雪从储物袋里拿出他存的灵露，喂入铁琴口中。
她几乎是本能地疯狂汲取着，哪怕肚子都喝胀了，退化也没有停下。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尚未咽下的灵露尽数呕出，整个人瘫倒在地，开始剧烈抽搐。
与那名男子如出一辙的变化，再次在洛红雪眼前上演。
身体开始剧烈变形，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圈圈蠕动的环状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滚。
洛红雪手指微动，却终究没有下手。
变化不断加剧，最终，她的身形彻底崩解，化为一只身躯鼓大的蚯蚓，全身生有无数大小不一的肉须，狂舞不停。
待形态稳定后，巨蚯一声怪叫，原本光滑的头部骤然裂开，露出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
下一瞬，它猛地钻入地下，消失无踪。
四周重归寂静，只留下看傻眼的洛红雪，良久，他才低低叹息一声：“多好的姑娘啊...早知如此，就不该带她来地面的......”
这时，江浅月操控武罗天的身躯，自影子中走出，对着铁琴的衣服打出一个小火球，将它们焚尽。
拍了拍洛红雪的肩膀，安抚道：“走吧，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了。”
洛红雪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哎，难怪他们的书上说地表的世界无法生存...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在前往分宗的途中，洛红雪回想起这一年多在地下世界的见闻，心中泛起复杂的波澜。
他不由想起佛修中的一句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
青川岛，昔日为龙族埋骨之地。岛上生活着一种以龙尸为食的低阶蚯蚓类妖兽，长期蛰伏于地底之中。
龙族女王上台后，为示与人族修好，重新划分海域疆界，
这个岛被划在了内外海之间的缓冲地带，千余年前，刚刚研究化形丹药的龙族三太子来到了这个岛，决定拿这些蚯蚓妖兽作为最初的试验对象。
在反复稀释与调整药性之后，他终于成功令其化形成人。
然而，缺陷也非常严重。这些“化形者”不仅修为低下，几乎无法提升。
而且还很不稳定，必须定期服用化形液才能维持人形。一旦中断，便会迅速退化。
更致命的是，它们对阳光极为敏感。即便服用了化形液，一旦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之下，依旧会不可逆的退化回原形。
而一旦退化，几乎再无重塑的可能。即便有极个别的能重新化形回去。也会失去全部记忆，等同于重生一世，但消耗的寿元并不会恢复，基本也等于是废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失败的造物。
但三太子又好奇他们的可能性，便留下一名鱼人，让其向这些“化形者”传授人族的知识与文明。
那鱼人一留，便是一百余年。直至寿元耗尽，他也未曾离开地下世界。
在那片封闭而原始的地底，这名鱼人被视为给落后世界带来文明的大贤，他带来了耕作，纺织，医疗，建筑等等诸多技术。也将仙家的符箓、炼器、阵法、傀儡等技艺引入其中。
在他死后被神化成神明，至今，在地下世界中，仍可见到为他而立的纪念碑与神庙。
也正是在这般阴差阳错之下，才有了如今这个多姿多彩的地下文明世界。
......
反抗军劫持言侯爵后，打开了玄壤城府库，借此迅速掌控局势，最终占领了整座城市。
然而，之后的他们，开始迅速腐化，曾经的理想与口号被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肆无忌惮的掠夺与暴行，甚至比之前的贵族还要恶劣。
但这样的局面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一个月，帝国大军集结而至，强势反攻，将玄壤城重新夺回。战火之下，昔日繁盛的城池化为废墟，人口损失超过三成。
最后反抗军的首领被擒，他被押赴刑场，在转播下公开处刑。
刑台之上，一名身着白袍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情傲然。他望着即将被处死的反抗军首领，语气从容：“夺取机库，亲自突袭总督府，俘虏前任总督，开启府库，最终占领城市......不得不承认，这一局，你做得漂亮。我敬你是个人物，现在还有什么遗言吗？”
说话之人，正是此次收复玄壤城的军事统帅，也是新任的总督，吕公爵。
他当然并非真的好心。此举不过是借对方之口，震慑其他反抗势力，让他们亲眼见证帝国的威严与仁慈。
“好，多谢公爵大人。我确实有几件事不明白，希望公爵大人向我解释一下，我究竟错在何处？”反抗军首领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
吕公爵见他说话还算随自己的心意，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行动，我准备了很长时间。我研究了共和国，王国以及帝国的历史。”
“你们贵族用高压手段让我们心生怨恨，又垄断了灵露让我们不敢反抗，我们有很多盟友，时机也抓得很准，甚至轻而易举便攻下了整座城市。”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吕公爵：“既然一切都如预料般顺利，为什么，我还是失败了？”
吕公爵闻言，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缓缓开口：“你史书没读透，人类的历史，本就是一部失败的历史，有些人一开始就失败了，而有些人则是在获得短暂成功之后走向失败。”
他缓缓踱步，继续说道：“你与共和国和王国暗中联络，利用仆从对我们的不满积蓄实力，最后趁大赛之时抢夺机库，发动起义，这些都没有问题。”
“问题是，然后呢？”吕公爵停下脚步，目光落回他身上，“仆从们为什么要跟你走，他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其他反抗势力，又为何要与你配合？这些你想过吗？”
“如果你只是想夺下这座城市，那么你成功做到了。可结果呢？你还是失败了，我想你已经知道原因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吕公爵轻轻一笑，像是在点评一场拙劣却尚有看头的戏。
显然，他对这番对话颇为满意，甚至有些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反抗军首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确实，我考虑得还不够。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公爵大人能告诉我答案，我死而无憾。”
“讲。”
忽然他神情一变，变得目光灼灼：“为什么共和国可以实现共和，他们的人民选出自己的议员，通过议会决定自己国家的方向。即便是王国，如今也已颁布大宪章，确立了‘王在法下’。那为何我们帝国，仍要死守这套旧制度不放？”
“你们贵族，究竟比我们强在哪里？事实您也看到了，单论机兵驾驶，我们并不逊于自幼受训的你们！”
“试问如今的帝国法律，又有哪一条能够约束皇帝？若有一日，皇帝将帝国带向毁灭，又有谁，能够阻止他？！”他的声音在刑场上回荡，通过转播传向帝国的所有城市。
他想通过转播告诉世人，他可以失败，但帝国的革命不可以停。失败的也只是他，而不是反抗本身。
吕公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原本用来立威的公开问答，反倒成了对方最后的宣言。
“关闭转播，即刻行刑！”他大袖一挥，神色冷厉，不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反抗军首领低声笑起，笑声渐渐放大，直至癫狂，笑声未绝，刀光已落，生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场玄壤城的起义，终究如一枚石子，投入帝国看似平静的湖面。它沉没了，却激起了涟漪，而那一圈圈扩散开的波纹，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汇聚成掀翻旧贵族制度的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