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莫号在亚空间通道中剧烈地颠簸着,引擎的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嘶哑和吃力。
舰桥内的红灯依旧规律地闪烁,将每个人脸上疲惫与担忧的神色染上一层不祥的光晕。
医疗室外狭窄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金属和能量泄漏的焦糊味,显得格外清冷。
凌薇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稍稍驱散。
她刚刚为希尔德做完了初步的紧急处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狰狞伤口时的触感——皮肉焦黑翻卷,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幽紫色能量残余,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组织。
即使见惯了伤口,这一幕依然让她心悸。她抬起手,揉了揉因高度集中而酸胀的眉心,腕上的便携通讯器就在这时亮了起来,投射出李晓彤副社长的全息影像。
副社长的影像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虚拟的疲惫,但她那只锐利的红色独眼依旧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到了凌薇脸上的每一丝情绪。
“情况如何?”
李晓彤开门见山,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精于算计的圆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关切。
公司的资产,尤其是希尔达这种顶级战力,任何损伤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更高的运营成本。
凌薇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
“总算……度过最危险的阶段了,暂时稳定了。
幸好小队长在最后关头凭借本能避开了真正的致命处,那股能量冲击偏了几公分,没有直接摧毁脊柱或核心能量回路,但是……”
“但是?”
李晓彤的独眼微微眯起,她知道这个“但是”后面往往跟着坏消息。
“但是。”
凌薇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医疗室门
“那股能量的性质非常诡异,带有强烈的精神侵蚀性和物理层面的震荡特性。
小队长的身体承受的冲击远超肉眼所见,内脏有不同程度的震伤,更麻烦的是能量侵蚀……加上之前高烈度战斗的巨大消耗,她的自我修复机制和意识都陷入了某种深度沉寂的自我保护状态。
要等她自然回复意识……可能得花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作为曾经在医学院度过数年光阴的人,凌薇的判断冷静而专业,但也正因为专业,才更清楚情况的棘手。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计算着医疗成本和战力折损的公式。片刻后,李晓彤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无奈
“……居然没有当场阵亡,师傅的运气……有时候真是顽强得不像话。我接到的初步报告显示,她可是被至少评定为3级顶峰,甚至可能摸到4级门槛的实体攻击直接命中的……这种案例的存活率通常低于百分之五。”
“是的,非常侥幸。”
凌薇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但最关键的是,小队长的身体基础强度,她的细胞活性和对异界能量的耐受性,都远远超出一般的制裁者。
她的体质本身就像一件强大的防御性遗物。换作其他任何人,哪怕是周时羽前辈,硬抗下那一击,恐怕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意味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稳定伤势所需的特殊中和剂、后续维持生命体征和对抗能量侵蚀的高级药物,以及这些资源所需的审批流程和……费用预估。
李晓彤的独眼中重新闪烁起熟悉的光芒,仿佛已经开始在心中起草向管理局申请额外工伤补贴和提高本次任务风险评级的报告。
通讯最终在一种公事公办的氛围中切断。
几乎就在通讯结束的同时,医疗室的气密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向一侧滑开,周时羽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仿佛永不消失的眯眼笑容,似乎想用这种惯常的姿态冲淡走廊里凝重的气氛。他动作轻巧地带上门,目光随意一扫,就落在了靠在对面的墙边,几乎缩成一团的叶雪玲身上。
“嗯?”周时羽歪了歪头,语气刻意放得轻快,“难道说,从我们狼狈地逃回船上开始,你就一直像棵蘑菇一样蹲在这里,根本没动过吗?”
叶雪玲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圈泛红,粉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散去的焦虑和恐惧,像一只受惊后无处可逃的小动物。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小、小队长……她……她怎么样了?她会不会……”那个“死”字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周时羽笑了笑,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安抚她
“啊哈哈,放一百个心啦~她没事啦!师傅可是打不死的蟑螂……啊不是,是强韧的巨人!
才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意外就轻易死掉呢。现在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补充一下能量而已。”
他试图模仿希尔德平时那不耐烦的语气,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这份蹩脚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叶雪玲深深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自己那身不合身的衣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小队长她才……都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时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打断了她汹涌的自责,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轻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刚刚那种情况,那种级别的精准狙击,就算换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未必能完全避开。
没有人会期待一个第一次上战场、连武器都才刚摸熟的新人去创造什么奇迹,那根本不是强人所难,是根本不讲道理嘛。而且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分享一个宇宙真理,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又奇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很明显,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会把自己弄伤的傢伙,才是真正的笨蛋啦。
师傅她就是责任感太强,又爱逞强,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起来才行。所以,笨蛋的是她,不是你哦?”
叶雪玲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母亲在血泊中苍白的脸与希尔德倒下时失去血色的面容在她脑中不断交错、重叠,带来几乎令她窒息的痛苦和罪恶感。
周时羽摸着光滑的下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呢……没想到师傅那种平时冷冰冰、好像对谁都嫌麻烦的性格。
竟然会这么毫不犹豫、奋不顾身地去保护一个人……我认识她这么久,并肩作战的次数多得数不清,都完全无法想象耶……嗯……”
他故意凑近叶雪玲,弯下腰,用充满怀疑和探究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该不会是……偷偷欠了师傅一大笔钱一直没还?所以她怕你死了没人还债?”
对这个完全不合时宜、荒诞无比的玩笑,叶雪玲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眼泪依旧止不住。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了几秒,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叶雪玲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几乎是怯生生地问道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小队最强的战力倒下了,任务显然陷入了僵局,未来一片迷茫。
“这个嘛……”周时羽装模作样地抱起手臂,食指轻轻点着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按照通常的逻辑来说呢,既然我们团队里最强的那个人不幸暂时下线了,那么指挥权自然应该顺位交给排在她后面的那个人咯!这叫责任传递,很合理的!”
“你说的是……?”
叶雪玲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看向他。也许……也许周时羽前辈平时只是伪装,关键时刻意外地可靠?
周时羽立刻用大拇指猛地指向自己的胸口,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且无比自信的笑容
“那当然——就是我啦!蒋蒋!惊喜吗?是不是感觉前途一下子光明了起来?哈哈哈……”
叶雪玲对这位前辈感到有些无语了。
她看着周时羽那副“快來崇拜我”的样子,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刚刚升起的那一丁点希望之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语和深深的无力感。
“不过呢——”
周时羽话锋一转,像是变戏法一样,刚才那副“舍我其谁”的气势瞬间消失,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指挥这种麻烦得要死、责任重大、动不动还要写报告写到头皮发麻的苦差事,我怎么可能接手嘛~所以呢,我会非常大方地、毫不犹豫地把这份光荣的职责转让给我更后面的人!”
他笑眯眯地看向叶雪玲,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故意拉长了语调问道
“而如果要问,排在我这位优秀精英后面的人,究竟是谁的话……”
叶雪玲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你快猜猜看”的期待表情,内心连最后一丝波澜都平息了。她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棒读般的语气干巴巴地回答
“我?还有……凌薇小姐?”
周时羽立刻露出一副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般的惊讶表情
“哎呀呀?!不得了!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你偷偷觉醒了我不知道的读心术能力吗?这可是重大发现!”
叶雪玲已经连一个白眼都懒得翻了,她用一种看着无可救药的笨蛋的眼神看着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了最简单的事实
“……因为我们小队,算上昏迷的小队长,一共就 只有四个人啊……数手指都数得过来……”
周时羽闻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与周围紧张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