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暖暖的朝阳透过鼹鼠旅店有些模糊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染上了一抹金色。
诺珂丝醒来时，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令人愉悦的甜香。露米娅和艾薇拉还睡得正熟，一个抱着枕头嘴角带笑，一个四仰八叉跟个八爪鱼似的。
诺珂丝轻手轻脚地把搭在自己腰间的艾薇拉的腿挪开，然后起床，小心翼翼地将一瓶“絮语蜜糖”从挂在一旁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液态的蓝宝石在瓶中缓缓流动，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叫醒两位同伴的过程出现了小小的混乱——主要是需要把赖床的艾薇拉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花了不少时间。但在“今天可能有大餐吃”的终极诱惑下，三人最终还是精神抖擞地再次站在了格兰赛尔冒险家协会那宏伟的青铜大门前。
早晨的协会大厅比昨日更加繁忙，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得更加浓烈。诺珂丝微微蹙眉，她实在是习惯不了协会里的这股子大杂烩的气味，但还是目标明确地直奔艾尔所在的柜台。
“艾尔姐，早上好！”诺珂丝的笑容比晨光还要灿烂几分。
“诺珂丝小姐，早上好。看来几位休息得不错。”艾尔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她那清亮的眼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她的目光落在诺珂丝身上，又轻轻扫过她身后依然有些睡眼惺忪的艾薇拉和紧紧靠着诺珂丝的露米娅。
“何止不错，是超级好！”诺珂丝一下子凑到柜台边上，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小得意和分享秘密的兴奋，“艾尔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像是献宝一样，从口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当瓶塞被拔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独特的甜蜜香气悄然逸散，如同拥有魔力般，瞬间将她们身侧区域内的浊气柔和地推开，带来一种沁人心脾的宁静感。
艾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惊讶。她身为协会接待员，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算少，但这种仅仅是香气就能带来如此明显心境平和效果的东西，着实罕见。她看到那瓶中瑰丽的蓝色蜜糖，又看向诺珂丝那双写满“快夸我”的闪着光的眼睛。
“这是……”
“我叫它絮语蜜糖！是用昨天采的宁神花炼金做的！”诺珂丝迫不及待地介绍，把瓶子递给艾尔，“尝尝看？绝对安全无害，还有宁神静气的效果呢！”
艾尔看着诺珂丝眼中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热情，那是一种对自己创造物的绝对自信和分享的快乐。她微微一顿，随即莞尔，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银制小勺，取了一点絮语蜜糖，优雅地轻轻尝了一口。
瞬间，她那总是保持着完美弧度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了更真实的角度。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难以置信……”艾尔长舒一口气，轻声赞叹，感受着那清甜却不腻人、仿佛带着微风与花海气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同精神都似乎为之一振，早起工作的细微疲惫竟被驱散了不少。
“这绝妙的口感与香气，是我生平仅见。它似乎还能带来一种心灵上的宁静与愉悦，这种感觉非常独特……绝非普通调味品能达到的境界。诺珂丝小姐，您的炼金术，着实令人惊叹。”
得到肯定，诺珂丝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尾巴根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如果她有的话。露米娅也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艾薇拉则抱着手臂，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对吧对吧！艾尔姐你觉得，这个东西……如果卖的话，能值多少？”诺珂丝双眼放光，终于图穷匕见，搓着手期待地问道。
艾尔沉吟片刻，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其价值并非寻常食材可比，这卓越的风味本身就足以让它成为顶级餐厅和贵族宴会的宠儿。再加上那一丝独特的宁神效果……更是锦上添花。”
艾尔看向诺珂丝，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普通的店铺或商人恐怕无法正确评估其价值，也出不起合适的价钱。或许……你需要一个更有实力的买家。”
诺珂丝立刻凑得更近，眼巴巴地看着她：“艾尔姐你有门路吗？”
艾尔微微一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质地细腻、印有复七枚环绕的星辰印记的名片，推到诺珂丝面前。
“七曜商会，卡尔文执事。他主要负责收购各类奇特商品和新奇发明，你可以去城东南的流金之桥商会分部找他。协会与卡尔文执事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提协会的名头，或者是我的名字，他都会愿意见你的。”
“七曜商会？！”诺珂丝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是她这种常年在帝都外摸爬滚打的人，也听说过这个商业巨兽的名头，她没想到艾尔直接就能给她牵线到这种级别的势力。
兴奋之余，诺珂丝心中也涌现出了一点不安，那种与大人物接触可能对日常造成影响的不安。
“只是分部的一位执事而已，无需紧张。”艾尔语气平和，仿佛只是介绍了一家不错的餐馆。
“太感谢你了，艾尔姐！你真是我们的贵人！”诺珂丝抛开了心中的杂念，接过那张仿佛带着重量的名片，连连道谢。
“祝你们好运。”艾尔微笑着目送三个女孩再次充满活力、有说有笑地离开大厅。
就在诺珂丝的身影消失在青铜大门外后，艾尔以整理文书为由向身旁的同事说了一声，然后抱起一沓厚重的文件，走向了二楼的档案室。档案室内，书香扑鼻，里奥正在查阅着某些资料。
“里奥导师。”艾尔轻声招呼，把文书放在一旁。
里奥回头，目光扫过艾尔手中那瓶在光线照射下愈发瑰丽的“絮语蜜糖”，鼻翼微动：“很特别的东西，宁静而充满生命力……看来我们这位新朋友，给了你一点小惊喜，艾尔？”
“远超预期，导师。”艾尔将诺珂丝送来蜜糖以及她准备去接触七曜商会的事情低声告知了里奥，“那孩子的心思似乎更多地在美食和赚钱上，那份力量……她似乎只视为达成目标的一种手段。但我担心，这份新奇一旦被商会，尤其是被其他层面的人注意到，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里奥浅浅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能精准操控自身生命力用于战斗，又能创造宁静与愉悦的造物……七曜商会那潭水，确实深得很，不过让她去碰碰壁，见识一下资本的风浪，未必是坏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对艾尔点了点头。艾尔心领神会，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
另一边，诺珂丝三人根据艾尔的指引，来到了城东南的流金之桥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加华丽，街道整洁，行人衣着光鲜，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金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法熏香的味道。
七曜商会的分部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石质建筑，鎏金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巨大的七星辰徽记高悬门上。穿着笔挺制服的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进城的土包子，带着两个同样有些紧张的同伴走上前，出示了艾尔给的名片。
守卫检查了一下名片，又审视了三人一番，尤其是多看了几眼戴着兜帽的露米娅，最终还是侧身让开，示意她们进去。
一踏入商会内部，就连诺珂丝都忍不住微微屏息。
内部空间极其开阔，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高耸的穹顶壁画，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镶嵌着魔晶石的水晶吊灯，即便在白天也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辉。
四周是环形的柜台和展示橱窗，里面陈列着闪耀的珠宝、附魔的武器铠甲、散发着各色光芒的药剂以及许多诺珂丝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物品。
一旁，衣着华丽的顾客低声与身着统一制服、表情精明的商会人员交谈着，金币和魔晶卡在柜台上来回流动的声音如同美妙的背景音乐。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财富。
一位侍者很快迎了上来，在确认了诺珂丝的来意后，礼貌地将她们引至二楼的一间会客室。会客室布置典雅，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油画，柔软的沙发旁的小几上还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红茶。
“请稍等，卡尔文执事马上就到。”侍者躬身退下。
艾薇拉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下意识地估算着那些装饰品的价值。露米娅则紧张地坐在沙发边缘，几乎不敢动弹，生怕碰坏了什么昂贵的东西。
诺珂丝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嗯，品质相当不错，但比不上她的蜜糖。她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这个世界的资本巨兽。
没过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深色执事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眼神锐利而冷静，迅速扫过三人，最终目光落在明显是主事者的诺珂丝身上。
“诺珂丝·萝丝索恩小姐？幸会。我是卡尔文。”他伸出手，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艾尔小姐已经提前告知过我，说您带来了一件十分特别的作品想要交易。”
“卡尔文先生，幸会。”诺珂丝起身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是的，一点小玩意儿，希望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她取出了一瓶新的“絮语蜜糖”，打开瓶塞，递到卡尔文面前。
和艾尔一样，在闻到香气的瞬间，卡尔文那公式化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接过瓶子，仔细审视着它的色泽和质地，甚至直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诺珂丝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评估与算计。
“非常……独特。”卡尔文放下瓶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口感清新卓越，清甜不腻，层次丰富，是顶级的调味杰作，我猜主料应该是优质的宁神花，对吗？”
卡尔文细细品味着，眼神微亮，“……嗯？似乎还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安抚情绪的附加效果？看来您在催化剂的运用上，有独到的见解。是您的独创吗，萝丝索恩小姐？”
“是的。”诺珂丝点头，心中暗惊于对方仅凭品尝就几乎猜中了主料，商会的人果然不简单。
“很有趣。”卡尔文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属于商人的谈判表情，“那么，您今天来的目的是？出售这瓶成品，还是……配方？”
“配方。”诺珂丝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老练一些。
卡尔文笑了笑，那笑容意味不明：“当然，配方更有价值。那么，您期望的价格是？”
诺珂丝心脏砰砰跳，她深吸一口气，报出了昨晚和艾薇拉商量了半天的、一个她自认为高到离谱、对方肯定会砍价的数字：“一百金币。”
这个数目，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在协会做个一个月委托能够赚到的钱了，诺珂丝强装镇定，手心却已经渗出了点点汗珠。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露米娅紧张地攥紧了袍子，艾薇拉也屏住了呼吸。
卡尔文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轻轻摇了摇头。
诺珂丝心里一沉，正想说“可以商量”，却听到对方开口。
“萝丝索恩小姐，”卡尔文的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教导天真的晚辈的宽容，“您可能低估了您这个作品的价值，也高估了金币的购买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繁华的街道。“一份拥有如此卓越口感与独特香气的新型调味配方，它的潜在市场远非几百金币可以衡量，它完全可以在高级餐厅、贵族宴会里占据一席之地。更不用说，它似乎还带有一丝令人称奇的、宁静心神的附加效果，这让它变得更加与众不同。”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诺珂丝身上，那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一百金币，更像是……对这瓶成品的一次性买断。对于配方而言，这是一种侮辱。”
诺珂丝愣住了。她预想了所有的砍价场景，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觉得她报价太低？！
“那……您的意思是？”她谨慎地问道。
“一份更公平的交易。”卡尔文走回桌前，声音平稳而充满说服力，“我们有两种合作方式。其一，七曜商会以八百金币的价格，一次性买断您的配方，此后它的所有权和所有收益将与您无关。”
诺珂丝和艾薇拉同时吸了一口冷气，露米娅被吓到差点叫出了声，万幸艾薇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八百金币！这比数目的巨款完完全全可以让她们在帝都非中心地段直接买下一个足够她们三人居住的一间小房子还有一点盈余！
“其二，”卡尔文没有给她们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说着，“我们采用分成合作。商会支付您三百金币的预付金，之后每售出一份由该配方制成的产品，您将获得纯利润的一成。我个人建议您选择第一种，一次性获得大量现金，无需承担任何市场风险，也免去了后续可能的纷扰。”
卡尔文说的合情合理，充满了诱惑。
诺珂丝的心脏在狂跳。八百金币！她的梦想几乎近在咫尺！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选一”。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她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的、源自血液本能的警惕感悄然升起。
卡尔文的表情太完美了，语气太真诚了，条件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她突然想起里奥的警告：“……遍布着看不见的漩涡。”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同意，脑子飞快转动。商会逐利是天性，他们怎么可能做亏本生意？他们肯出八百，说明这配方实际价值可能远超这个数！分成的一成利润……听起来少，但如果销量巨大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疑惑：“卡尔文先生，您真是令人意外地慷慨。不过……我有点好奇，如果选择分成，大概需要多久，我的分成收益才能超过八百金币呢？”
卡尔文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乐天单纯、甚至方才表现出一丝贪财的女孩，在如此巨额的现金诱惑面前，竟然还能保持思考能力。
“这个……很难说，市场变化莫测。”他含糊地回应道。
“也就是说，可能很快，也可能永远超不过，对吗？”诺珂丝歪了歪头，眼神清澈，问题却直指核心，“所以，对我这边来说，肯定是一次性买断更划算，风险更小，对吧？那为什么您还要建议我选这个对我更有利，对你们相对来说不那么有利的方案呢？”
卡尔文第一次在谈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那双异色的眼瞳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天真无邪，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敏锐，让他感到一丝……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