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诺珂丝那句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反问，像一块冰投入沸水，让之前有些流畅的寒暄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玻璃隔绝后的模糊市井声。那瞬间的沉默，短暂却重若千钧。
卡尔文脸上那完美无缺的商业笑容像是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起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确实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涉世未深且渴望财富的小女孩儿能在最后一刻展现出如此犀利的逻辑思维。
露米娅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细微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艾薇拉的身体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瞳孔缩紧，像一只察觉到陷阱的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甲边缘。
卡尔文眼中的惊讶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感兴趣的光芒。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打破了僵持的空气，显得格外宽容。
“萝丝索恩小姐，您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敏锐一些。”卡尔文重新坐回沙发，姿态放松，“请原谅我的失态。我只是很少见到像您这样，既拥有非凡创造力，又具备如此清醒头脑的年轻合作者。这让我有些……惊喜。”
他巧妙地将诺珂丝的质疑转化为一种恭维。
“您的问题非常在点子上。”卡尔文语气诚恳，“站在您的角度，一次性获得八百金币，确实是风险最低、最立竿见影的选择。而我之所以建议它，恰恰是因为它对我们双方而言，都是最简单、最清晰的选择。”
微微倾身，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诺珂丝：“分成合作，意味着长期的捆绑。我们需要投入资源进行生产、推广、渠道铺设，需要应对市场可能出现的仿制品、口味波动、甚至是原材料供应问题。这其中变数很多，管理成本也很高。而一次性买断，七曜商会将独自承担所有后续风险，您则可以揣着足额的金币，毫无负担地去做您任何想做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种双赢吗？”
说实话，卡尔文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
诺珂丝歪着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的天真表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在疯狂擂动。卡尔文的话语像裹着蜜糖的蛛网，但她的心里仍然在传递着本能的警报。
她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真的像个傻子。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好复杂哦。”诺珂丝用手指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语气带着点抱怨，“做生意果然好麻烦。我还是觉得，能一下子拿到很多很多金币，然后去买个大厨房，天天做好吃的，比较开心。”
诺珂丝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卡尔文：“不过，卡尔文先生，既然您都说我的蜜糖那么——厉害了，那八百金币，是不是还有点……少了点呀？您看，它还能让人心情变好呢！这么好的东西，这个价格是不是还是有点低估它了？”
诺珂丝完美地呈现出一个贪心又直白、对商业逻辑一知半解但本能想要更多钱的形象。
艾薇拉在一旁听得低下头，假装咳嗽了一声，手指飞快地弹了一下腰间的匕首鞘，借此掩盖嘴角那快要抑制不住的抽搐，她心里对老大这手炉火纯青的装傻充愣佩服得五体投地。露米娅倒是没太听明白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懵懵懂懂地看着诺珂丝。
卡尔文再次失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他喜欢和贪婪的人打交道。“当然，它的价值或许确实不止八百金币。”卡尔文从善如流，“那么，您心中的价位是？”
诺珂丝伸出两根手指，试探性地晃了晃：“……一千五？”
卡尔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萝丝索恩小姐，商会并非做慈善。一千金币，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买断价。这已经远超一份新兴调味配方通常的价值区间，足以体现我们的诚意。”
一千金币！诺珂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在她脑海里盘旋，但里奥的警告还在刺激着她的神经。七曜商会肯出这个价，意味着他们预期能赚回的利润，绝对数倍于此！
诺珂丝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个“好”字，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的表情，小声嘀咕：“可是……可是如果选分成，万一……万一以后能赚更多呢？卡尔文先生，您能不能……跟我大概说说，这个东西大概能卖多少钱一瓶呀？又大概能卖出去多少呢？我算数不太好，您帮我算算嘛……”她开始胡搅蛮缠，试图套取信息，同时也为自己思考争取时间。
卡尔文眼中兴味更浓。他略微沉吟，决定透露一些信息来施加压力：“基于其独特性和效果，初步定价可能在两金币每瓶左右，目标客户是顶级沙龙和宴会，具体情况需要我们研究后决定。至于销量……乐观估计，初期每月销售百瓶并非不可能。”
每月百瓶，每瓶两金币！那就是每月两百金币的销售额！诺珂丝的心脏再次狂跳，但她立刻意识到，这是销售额，不是利润，成本是多少完全由商会说了算。而且，“乐观估计”这种字眼，基本上都是陷阱。
诺珂丝皱起秀气的眉头，似乎真的在努力心算，最后苦恼地放弃：“啊……好难算……卡尔文先生，您说分成合作，预付金是三百金币对吧？”
“是的。”
“那……如果我选了分成，这三百金币，就算以后我的分成超过了它，也不用还给你们了吧？”她问出一个看似傻乎乎的问题。
“当然，预付金是对您信任的诚意，无论后续销售情况如何，都归属于您。”卡尔文耐心解答。
“哦……”诺珂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仿佛在下定巨大的决心。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露米娅和艾薇拉都屏息看着她。卡尔文并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端起红茶。他相信，对这个明显极度渴望现金的少女来说，一千金币的即时诱惑是难以抗拒的。
诺珂丝抬起头，那双异色瞳中的犹豫和天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下定决心的光芒。
“卡尔文先生，”她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谢谢您的解释。我明白了，一次性买断对您和我来说，都更简单。”
卡尔文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艾薇拉和露米娅的眼睛里也闪过兴奋的光。
但诺珂丝的话还没说完：“但是，我改主意了。”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选择分成合作。但是我要五百金币预付金，以及之后销售额两成的分成。”
露米娅有些不太理解地看着诺珂丝，艾薇拉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
“哦？”卡尔文扬起的嘴角定格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错愕，“能告诉我理由吗？据我分析，这并非对您最有利的选择。”
“因为我相信我的手艺。”诺珂丝的脸上绽放出无比自信的笑容，那是对自身技艺绝对骄傲的光芒，“它值这个价，而且它会变得更有名，更受欢迎。我现在是很需要钱，但我不想因为眼前的金币，就把它未来的可能性一次性卖掉。更何况……”
诺珂丝狡黠地眨了眨左眼：“有这一笔预付金，也够我们换个大点的地方住，吃好多顿好吃的东西了。剩下的，就当是……我对自己的投资吧？万一火了呢，对吧，卡尔文先生？”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既符合诺珂丝的人设，又隐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直觉。卡尔文沉默了。他仔细地审视着诺珂丝，目光锐利。
他预想了她作为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该有的贪婪、她对从商知识欠缺导致的短视，却唯独没预想到她会做出一个看似更冒险、却更具长远眼光的决定。他的兴趣，从“絮语蜜糖”这个产品，转移到了“诺珂丝·萝丝索恩”这个人身上。
是什么让她如此自信？是莽撞？还是她隐藏着某种底牌，确信这蜜糖的价值远不止于此？那奇特的宁神效果的本质又是什么？寻常的宁神花绝无此效……
片刻的沉默之后，卡尔文忽然笑了起来，这次是带着几分真正欣赏和探究意味的笑容。“有趣的选择，萝丝索恩小姐。非常有趣。”他轻轻鼓了鼓掌，“好吧，如您所愿，不过预付金最多给到您四百金币，分成最多一成二，我们必须要考虑商会的成本在内。您要是没有问题，那就按分成合作。”
诺珂丝仰着脑袋思考了片刻，点头同意。
见状，卡尔文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按动了沙发旁的一个铃铛。很快，一名侍者拿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合约走了进来。
“那么，现在让我们完成配方的交接。”卡尔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协会的艾尔小姐有提到您是一位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士，想必随身携带了必要的工具？或者您需要商会提供？”
诺珂丝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她那些精巧的炼金器具和一份准备好的基础宁神花材料。“东西我都有，在这里就可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变成了诺珂丝的个人展示舞台。她专注于重复昨夜的过程，研磨、萃取、加热、调和……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卡尔文安静地坐在一旁观看，眼神锐利，仿佛要记下每一个细节。
只是，在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时，诺珂丝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看似无意识的停顿，她的指尖仿佛无意识地拂过冷凝管的边缘。她出于本能地隐藏了滴入自己血液的那一步骤，那个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步骤。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光芒或声响，但那瑰丽的蓝色蜜糖再次成功炼制出来，散发着令人心宁的甜香。
卡尔文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思。他敏锐地察觉到，诺珂丝的炼制过程中似乎有一个无法用常规炼金术解释的、极其隐晦的“节点”，正是这个节点决定了成品的最终品质。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是某种独门技巧？还是……
卡尔文心中对诺珂丝的兴趣更甚，他决定暂时按下心中的疑问，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完美。您的技艺令人惊叹。”侍者见状，把手中的羊皮纸合约与一支装饰略显奢华的羽毛笔放在了诺珂丝面前。
合约条款细致冗长，诺珂丝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努力集中精神，重点查看了金额、分成比例、支付方式以及配方保密条款。艾薇拉也凑过来，凭借着混迹底层练就的敏锐，帮她一起检查。
确认核心内容无误后，诺珂丝和艾薇拉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镶嵌着细小魔晶的商会专用羽毛笔。笔尖划过质地优良的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诺珂丝·萝丝索恩”这个名字，这一幕代表着，她对自己手艺的全部信任和未来。
卡尔文接过合约，看了一眼签名，随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七曜商会的星辰徽记印鉴。
“合作愉快，萝丝索恩小姐。”卡尔文伸出手。
“合作愉快！”诺珂丝用力地和他握了握手，这种感觉可比在野外打魔物要累的多。
侍者端上一个沉甸甸的深蓝色丝绒钱袋。诺珂丝接过时，手臂下意识地往下一沉，袋中金币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哗啦”声。她打开袋口看了一眼，四百枚崭新的金币挤在一起，在室内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温暖而可靠的光芒。
目的达成，诺珂丝一刻也不想多待，她拉起露米娅和艾薇拉，向卡尔文道别后，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了会客室。
卡尔文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看着三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流金之桥熙攘的人流中。他摩挲着手指上那枚象征着执事身份的戒指，目光深邃。
片刻之后，他拿起桌上那瓶新炼制的“絮语蜜糖”，对着光仔细观察。那瑰丽的蓝色液体散发着令人心安神怡的香气，但卡尔文脑子里想着的，却是诺珂丝。
“自信到近乎偏执，对金钱有真实的渴望，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抵抗诱惑……诺珂丝·萝丝索恩，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配方本身已是精品，但真正让它蜕变的，是那个无法复制的节点。那是什么？独门手法？还是……更深层的东西？有趣……实在有趣……”卡尔文心里盘算着，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特有的、计算般的微笑。
与此同时，诺珂丝正紧紧抱着那袋金币，和伙伴们穿梭在街道上，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发财啦！露米！艾薇！我们发财啦！”她兴奋地小声叫着，“晚上我们去吃大餐！大餐！”
“诺珂丝姐姐最棒了！”露米娅开心地挽着她的手臂，兜帽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艾薇拉也难得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以她的想法，实在是不太理解诺珂丝为何不选择短期收益更大的直接买断的方案，但是对老大的信任让她选择不再发声。
更何况，现在她们也算是有一笔富足的资金呢。
诺珂丝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恢弘的商会建筑，阳光有些刺眼。她成功了一半，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抓住了第一个机会。
金色的希望在手，脚下的路仿佛都变得更加明亮起来。至于未来会如何，此刻的她，更愿意先尽情享受这份得之不易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