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下通道……直接叫下水道不就行了,整这么个高级的名字干什么。”鼹鼠旅店里,艾薇拉靠在墙边,有些无奈地嘀咕着。
露米娅拿过裁剪好的布条递给诺珂丝,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看着诺珂丝正在细心研制着一种青绿色的药剂,“还是……地下通道好听一点。”
诺珂丝接过露米娅递来的布条,泡在刚刚调制好的带有清新气味的提神药剂上,然后拧干,三份能够起到抵御地下通道可能的恶臭气味的粗制面巾就做好了。
“管它叫什么呢。”诺珂丝把布条放在嘴边轻轻闻了一下,那股提神醒脑的感觉一下子涌入鼻腔,清爽感格外有效。舒服得摆了摆脑袋,诺珂丝把面巾分给同伴。
收拾好炼金工具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有轻微提升魔力功效的糖果,弹进嘴里,然后也给露米娅分了一颗。
而更加依赖自身身体素质的艾薇拉则是像没看到一样,转身开门。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作为刺客职业的她并不仰仗魔力的加持。
“走吧,出发。”
这是诺珂丝三人在帝都接的第二个委托,也是第一个涉及到战斗相关的委托。
不过诺珂丝十分自信,她们三人在都外摸爬滚打了两年有余,那些强大一点的魔物她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委托上说的倒是神乎其神,诺珂丝就是不太愿意相信一堆地鼠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跟着地图上的指引,诺珂丝她们很快就找到了像是被刻意隐藏起来、极力避免出现在大众眼中的那条通往目标区域的路。
诺珂丝对自己的嗅觉的自信超过了她的任何能力,说是她最重要的特质也不为过,只是这次,诺珂丝希望她自己没有这个特质。
明明离那一扇挂着一些深绿色苔藓的铁栅栏门还有一段距离,那股子近乎暴力的混合气味:陈年污垢的腐臭、污水流淌的腥臊、某种潮湿霉菌的呛人尘土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让人喉头发紧的金属锈蚀气息便是扑面而来,它们纠缠在一起,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露米娅被这股味道呛到,干呕一声,连忙把准备好的面巾戴上。诺珂丝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
艾薇拉皱了皱眉,反应倒是没有另外两人大,但她也是仔细地把面巾罩在脸上,压低身子,尽量减少呼吸的频率。
“我的天呢……这怎么比流浪汉十年没洗的袜子泡水煮沸的味道还要……”诺珂丝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大口呼吸着带着面巾透凉气味的空气,试图缓解那种反胃的感觉。
只是诺珂丝还是低估了这个地方的味道,面巾有作用,但是不多。三人都在原地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最终还是在诺珂丝的示意下,慢慢靠近了那扇铁门。
伴随着抓耳挠心的吱呀声,铁门被缓缓推开,门的另一端近乎是完全的黑暗,只有丁点贴在墙壁上的微弱荧光在宣告着这里是实实在在有人类管理的。
艾薇拉无声地滑入最前方的阴影,她的脚步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身影迅速与管道壁的黑暗融为一体,成为了小队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诺珂丝和露米娅紧随其后,踏入了这片地下领域。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阔,但也更加压抑。
巨大的石砖砌成的管壁布满粘滑的深色苔藓和难以名状的污渍,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格外清晰的“滴答”声,回荡在幽闭的空间里,敲打着人的神经。空气滞重而潮湿,混合着之前那股浓烈的臭味,几乎能黏在皮肤上。
露米娅挥了挥手中被她叫做“初蕊”的短款橡木魔杖,一股带着温和气息的乳白色光晕亮起,驱散着她们附近的黑暗和心中的不安。
而光线之外,是无尽的、令人胆寒的幽暗。
诺珂丝借着露米娅魔杖上的光芒,对照着委托地图确认着路线,一边心里暗骂为何这下水管道要建设成如此错综复杂的模样,一边给身在最前的艾薇拉指着路。
渐渐的,一道道让人浑身都能泛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出现在她们耳边。
诺珂丝停下脚步,和前方不远处的艾薇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互相摩擦的声音里,还夹带着一丝诡异音调,窸窸窣窣。
她们三人走到一个拐角处,紧张地看着远处的黑暗。
诺珂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短的胶棒,微微弯折了一下,扔了出去。
胶棒在空中旋转的时候,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中散发而出,借着这一股光亮,诺珂丝也看清了发出那些声音的罪魁祸首。
那是三只体型快赶上一些小型犬大小的地鼠,皮毛上沾满了污水,啮齿泛黄,尖端如刀尖般闪着寒光,而它们的眼睛更是诡异,闪烁着极度危险的红色光芒。
找到了!
荧光胶棒的投出自然引起了这些地鼠的注意,它们不断地嗅着污浊的空气,慢慢向诺珂丝三人的方向、胶棒掉在地上的位置靠近。
突然,在最前方的地鼠好像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味,动作瞬间停下,然后发出了刺耳的嘶叫声。
诺珂丝脸色一沉,轻弹手指,瞬息之间,几根金属材质一般泛着寒光的血针便凝结而成,然后扑射而出,将那只地鼠贯穿。
艾薇拉也几乎是同时动手,手掠过腰间,几柄小巧却致命的飞刀在空中划过一阵破空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后面那几只地鼠也是来不及动弹,便被死死钉在了地上,发出几声微弱的叫声,随后没了动静。
“好像……也没艾尔姐说的那么可怕嘛?”看着诺珂丝她们轻松解决掉第一批地鼠后,露米娅稍稍松了口气,声音还带着点颤抖,不过倒是比刚才镇定多了。
“别大意。”艾薇拉的身影从另一处阴影中浮现,一脚踩着地鼠的尸体,收回飞刀,“这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通常都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诺珂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地鼠的尸体,双眼微微眯起。
这些地鼠的外貌与普通地鼠相比确实长得更加狰狞,那一瞬间展露出的攻击性也比普通地鼠强,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艾尔的警告,似乎有些过于谨慎了?
她们继续深入。管道出现了岔路,环境变得更加复杂。废弃的滤网、坍塌形成的土堆、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侧管,构成了一个阴暗迷宫的雏形。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管道壁都在蠕动。诺珂丝开始感到压力,这些动静,听起来可不像是委托上说的三四十只那么简单啊。
一边尽量无声息地清理掉路途上的零散地鼠,三人一边向更深处前进。渐渐的,诺珂丝能够嗅到空气中那一抹特别特别淡的腥甜味道,她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她,前面的东西不简单。
只是还没等诺珂丝想好下一步怎么行动,黑暗之中,一对更为硕大的红色眼睛猛地看向了她们所在的方向,然后是近乎要撕裂耳膜一般的尖锐嘶鸣。
四面八方的窸窣声停了一瞬,随后再次爆发,但是这种动静几乎让诺珂丝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全部是冲着她们的位置来的!
“快跑!要被包围了!”
艾薇拉掷出一枚烟雾弹,寄希望于其中那极具刺激性的气体能够阻拦地鼠的脚步,随后马上跟上诺珂丝和露米娅的步伐,快速往来时的路狂奔。
万幸,艾薇拉有在路上做标记的习惯,迷宫般的复杂地形倒是没有把她们困住。
“*粗鄙之语*,我可不想变成饺子里的肉馅!”诺珂丝牵着露米娅的手狂奔着,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艾薇拉愕然,“老大,这脏话你从哪学的?”
“现在问这个?!”
诺珂丝能感受到那些狂暴的动静越来越近,但是好在她们的反应很快。经过一个拐角,三人来到靠近入口的一条单行道上,至少现在不会被四面包夹了。
停下脚步,诺珂丝把露米娅护在身后,手指舞动,数十根血液凝成的长针漂浮在身周,艾薇拉也顺势再度融入一旁的阴影里面,露米娅被如此大的阵仗吓的有些发抖,但还是本能地支起魔杖,低声吟唱着咒语。
乳白色的光芒骤起,一股温和的感觉涌入全身,诺珂丝感觉到一股魔力的柔顺加持。回头看了一眼小脸煞白的露米娅,诺珂丝咬了咬嘴唇,“艾薇!小心一点!”
艾薇拉掏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这两把全新尚未使用过的、被艾薇拉亲切起名为“暮色低语”的黑曜石匕首,也终于是有了它们的表现机会。“明白,老大,保护好露米!”
诺珂丝额头上渗出了一滴汗水,心里五味陈杂。艾尔姐啊艾尔姐,这哪是三四十只那么简单的事儿啊,你的宝贝新人冒险家要是反应再慢点,就再也不能找你推销产品唠家常了啊!
密密麻麻地躁动声逐渐逼近,正如诺珂丝所想,那是根本数不清的数量,尖锐的嘶鸣伴着恐怖的震动,鼠群从拐角处洪泄而出。
手指一挥,诺珂丝事先准备好的血针就好像倾盆大雨一般砸向鼠群前端,瞬间刺穿,然后又被诺珂丝收回体内。
只是鼠群的数量过于庞大,后方的地鼠似是完全丧失了低端生物该有的恐惧本能,前赴后继地踩着同类的尸体向她们狂奔而去。
艾薇拉眼神锐利,身影在管道内辗转腾挪,灵活地躲避着地鼠的撕咬,同时匕首随之挥舞,每一刀都能够精准命中地鼠的咽喉,为刀刃染上一抹赤红。
露米娅看着眼前的阵仗,呼吸急促,左手维持着法杖的力量,右手匆忙翻开她的圣典笔记,片刻之后在诺珂丝的前方立起了一面小小的光盾。
诺珂丝见血针的范围杀伤力在数量不可预估的鼠群面前有些捉襟见肘,根本无法起到有效的阻拦效果,心生一计。
右眼血色微亮,她指尖轻点,鼠群的血液流动在刹那间好像是变成了一页页的书文,浮现在诺珂丝的脑海之中。
就在拐角内不远处,最开始发现她们的那只庞然大物也正在袭来。
只是诺珂丝感觉到,这些地鼠的血液流动十分奇怪,好像是有一种滞涩感,或者说是……有点粘稠。这种感觉在那只最大的地鼠身上,格外明显。
没来得及细想,诺珂丝大手一挥,血针迅速变化成一根根血线,交织成网,精准地绞杀着仍在疯狂冲刺的地鼠。
在诺珂丝的血液感应之下,这些魔物就好像是变成了靶子,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被她精准捕捉。
“艾薇!那个大家伙要来了,牵制一下!”
艾薇拉宛如一只驰骋野外的猫,双脚踩在墙壁上,一跃而出,目光往拐角内望去,心里一惊。
那何止是大家伙。
四肢粗壮,肌肉紧实,皮毛上满是污水和干涸的血渍,甚至还挂着一些苔藓。它的啮齿就像是两柄长剑悬在嘴上,恶心的涎水四处滴落,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欲望。
这只地鼠的大小,几乎要占了半个通道。
艾薇拉感觉手有点发抖,她下意识地掷出几柄飞刀,精准的刺入大地鼠的皮肉,后者却好像没有感觉一样,依然在冲刺着。
见普通的攻击没有什么效果,艾薇拉啧了一声,掏出一枚烟雾弹,砸了过去。
刺鼻的气味显然激怒了巨大地鼠,它嘶叫一声,然后视线锁定了艾薇拉,向她狂奔而来。
艾薇拉的身影在昏暗的管道中化作一道迅捷的灰影。她没有丝毫犹豫,助跑、蹬踏湿滑的管壁,借力凌空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撕碎钢铁的利爪扑击。
巨大地鼠粗糙油腻的皮毛在脚下打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艾薇拉强忍着不适和恐惧,压低重心以求平衡,同时右手反握的“暮色低语”划出一道致命的乌光,精准无比地、用尽全力地深深刺入地鼠那只充血的、狂躁的红色眼珠!
“吱——!!!”
一声绝非寻常地鼠能发出的、近乎撕裂灵魂的尖锐惨嚎猛地爆发开来,几乎要刺穿耳膜。
巨大的痛苦让地鼠疯狂地甩动头颅,艾薇拉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瞬间被狠狠甩飞出去。
她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持匕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
这一击并未致命,但成功地激怒了它,并将它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了艾薇拉身上。
诺珂丝见状,大手一挥,血网瞬间将巨大地鼠的身体完全束缚住,随后诺珂丝手指握拳,血网随之收缩,地鼠的皮肉被切破,黏腻的深色血液渗流而出。
为什么没有完全切割开来?
诺珂丝紧张极了,加大了血网收缩的力度,巨大地鼠失去了平衡,轰然摔倒,压死了一片小地鼠。
它身体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挣开血网的束缚,嘶鸣声好像要变成有实质的攻击,让三人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有一些模糊。
不能再拖了。由于诺珂丝停止了对地鼠群的阻拦,它们正在拼命地撞击着露米娅撑起的光盾,每一次撞击都能明显感觉到光盾的光芒要暗淡一分。
露米娅艰难地维持着魔法,艾薇拉也适时地进行支援,但是也撑不了特别久,鼠群的数量太多了。这场持久战必须马上结束。
诺珂丝咬牙,右眼爆发出一阵明亮的血光,血网的收缩力度大增,巨大地鼠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在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脆响中,彻底失去了生机。
巨大地鼠死亡,相对来说要小不少的异变地鼠突然停止了悍不畏死的冲锋,它们眼中的红光悄然散去,一下子变得无比迷茫,看着诺珂丝三人和巨大地鼠的尸体,嗅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片刻后,四散逃窜。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诺珂丝也无暇顾及。
晕眩感如潮水般袭来,诺珂丝只感觉眼前发黑,差点跪倒下去,好在艾薇拉及时赶来扶住了她。
见战斗结束,露米娅慌忙撤掉光盾,注入自己的全部魔力开始治疗诺珂丝。艾薇拉紧张地看着诺珂丝泛白的脸,然后又看了看巨大地鼠扭曲的尸体。
尸体上的血网已经消散,化作一摊血液铺洒在它那浑浊的皮毛之上。
三人背靠着冰冷的管壁,剧烈地喘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恶臭,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
“都没事吧?”诺珂丝声音沙哑,强忍着魔力过度消耗带来的反噬性头痛。艾薇拉和露米娅摇了摇头。
半晌,在露米娅的治疗下,诺珂丝总算是恢复了一些,拍了拍队员们的肩膀示意并无大碍。她喘着气,目光凝重地投向那具扭曲的巨型地鼠尸体。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怪物的异常绝非偶然。诺珂丝慢慢靠近尸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凝血化刃,精准地划开了它仍有余温的胸膛。
随着散发着恶臭的黏腻血液涌出,诺珂丝忍着恶心,用血线小心翼翼地剥开肌肉和骨骼,试图寻找任何异常的线索。突然,在污血和破碎的内脏深处,一股诡异的紫色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引导血线,诺珂丝取出了那团诡异的紫色光芒,那竟是一块散发着极度不详气息的不规则晶体。
下一瞬,诺珂丝感觉右眼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那股痛感却又转瞬即逝,好像是错觉一般。
诺珂丝难以置信地盯着掌心那冰冷、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微光的物体。 “艾薇,你检查一下其它地鼠的尸体,看看里面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艾薇拉就近剖开了一些小型异变地鼠的尸体,它们体内倒是没有这样的晶簇存在,但是也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同样呈暗紫色的碎屑存在。
“这是……”露米娅本能地缩在诺珂丝背后,这些晶体给她的感觉,满是不安。
“不知道。”诺珂丝摇了摇头,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右眼残留的幻痛让她心底发寒。 她摸了摸露米娅的脑袋,试图安抚露米娅内心的不安。
以及她自己内心的不安。
诺珂丝沉默了几秒,强迫自己压下那阵寒意,目光扫过艾薇拉和露米娅写满担忧和疑问的脸。
“走吧,回去交委托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这些东西,也必须告诉艾尔姐才行。
“老大,还难受吗?”艾薇拉把那些诡异的晶体全部装进一个小布袋力,关切地问着。
“好多了。”诺珂丝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她也无暇顾及这地下通道里的臭味了。
艾薇拉和露米娅搀扶着消耗最严重的诺珂丝,顺着之前的标记缓缓走出地下通道。再次见到光明的那一瞬,诺珂丝感觉自己的心灵都仿佛被洗刷了一边。
“这种地方……再也不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