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抵达帝都格兰赛尔的时候,诺珂丝还嫌弃过这里的味道,但是如今,诺珂丝只觉得这股味道让她感到安心。
艾薇拉的皮甲有几处破损,上面沾着快要干涸的粘稠暗色血迹;露米娅并无大碍,她搀扶着脸颊泛白的诺珂丝,眼框微微发红。
诺珂丝轻轻敲了敲额头,血魔法过度使用的晕眩感经过露米娅的治疗,已大致缓解,但身躯深处的疲累却让她十分难受,仿佛露米娅一撒手就会倒下。
她们慢悠悠地走向冒险家协会,路人投来的目光夹杂着嫌弃与困扰,她们身上散发的诡异臭味虽远不及地下通道深处浓烈,却也令人难以忽视。
终于踏进冒险家协会的大门,诺珂丝本能的长叹一口气。门口的冒险家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三位少女,她们的疲态和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无不诉说着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艾尔正在接待处为一位冒险家解答疑问,余光瞥见被搀扶进来的诺珂丝三人,愣了一下。她向冒险家致歉,将工作交由身旁的同事,立刻走出柜台迎向她们。
“你们怎么了?受伤了?”艾尔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却掺杂着一缕焦急与担忧。诺珂丝抬起头,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没受伤,艾尔姐。”艾薇拉摇了摇头,看见艾尔如此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只是有点……累。”
目光快速扫过三人,确认没有明显伤势,艾尔松了口气,也不嫌弃她们身上的味道,赶忙接过露米娅搀扶诺珂丝,“走吧,先去旁边休息一下。”诺珂丝点了点头。
在艾尔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一旁的会客区,灯光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混杂着沉木的独特气息。
来到房间门口,艾薇拉替艾尔打开房门,艾尔低头致谢,将诺珂丝轻轻安置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自己则在旁坐下。艾薇拉安排露米娅坐好,轻轻关上门,守在门边。
“具体是发生什么事了?委托上预估的地鼠数量不对是吗?”艾尔轻声问道。
“何止是不对……”诺珂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算上我们还没处理掉的,但是恢复正常的地鼠,怎么说也有个一两百只。而且……还有一只特别大的家伙。”
艾薇拉把别在腰间的布袋放在桌上,“这是从地鼠尸体里找到的东西,很诡异。”
艾尔看着布袋,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打开了袋口。一股泛着奇幻诡异紫芒的光晕冲破布袋,虽不刺眼,却让艾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艾尔小心地拈起一块紫色晶体,仔细端详,仿佛想用目光洞悉它的秘密。
“我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诺珂丝强撑坐直,看着艾尔,“而且,它们根本不像普通地鼠,眼睛发红,体型更大,最大的那个几乎堵死了半个通道。”
艾尔神色凝重地将晶体放回布袋系紧,“明白了。未能探明委托详情便让你们行动,是我的失职,我会立即上报。另外,这些晶块……我也不知是什么,需请教里奥导师。”
看向诺珂丝满是疲态的眼睛,艾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抱歉,连累你们了。在这里缓一缓,我去给你们端一点茶点,休息一会儿回去好好洗个澡。”
诺珂丝感受着艾尔手掌上的温暖,眯起了眼睛,“嗯,会的。”
艾尔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片刻后端来一盘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红茶。再次确认三人无碍后,她才拿起那袋紫色晶体,带着歉意离去。
浅浅吃了点东西,温热的红茶下肚,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诺珂丝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半晌,她们也起身离开,只是在接待处,她们没有看见艾尔的身影。
回到鼹鼠旅店,三人迫不及待地洗了热水澡,时间格外的长,好像是想要搓掉一层皮似的。
沐浴完毕,精力相对最好的艾薇拉将散发异味的衣物洗净晾起。诺珂丝只穿着背心长裤,披散头发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诺珂丝姐姐......”露米娅仍带着担忧坐在床边,小小眉头轻蹙。牧师袍已洗,她只着一身便服,头顶浅棕色的小羊角格外醒目,白色羊耳不安地轻轻颤动。
“没事啦,露米,我好多了!”诺珂丝眨眨眼,轻捏露米娅的耳朵。看着正在晾衣服的艾薇拉,她抿了抿嘴。
“要不晚上,我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露米娅眉头瞬间舒展,欣喜跃然脸上。艾薇拉动作一顿,她没有露米娅那样单纯,担忧道:“老大,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了?”
“那咋了?”诺珂丝瞪了艾薇拉一眼,似是对她的过度担心有些恼火,“我身体我自己清楚!就当是经历了苦战后对你们的犒赏,怎么样?”
“哦!”露米娅高兴地挥起手臂,羊尾巴快速摆动。艾薇拉无奈一笑,摇摇头继续晾衣服,喉咙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待艾薇拉收拾完,三人换好方便出行的衣物,艾薇拉特意给露米娅找了顶帽子戴上,便在看似元气满满的诺珂丝带领下,杀向旅店附近的集市。
一进集市,诺珂丝就如同发现猎物的猛虎,眼神瞬间锐利。
她身影迅捷地在摊位间穿梭,时而拿起食材轻揉检验新鲜,时而抓起香料轻嗅辨别纯正。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摆满各类肉品的摊位前。
“老大!那个!肉最多的!”艾薇拉虽不认得是什么肉,但那体积足以说明一切。
她手指直勾勾地指向一块近乎两只手掌大的肥美肉块,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肉质鲜嫩,纹理分明,看起来就有嚼劲。
“好眼光啊小姑娘!”肉铺老板哈哈一笑,得意地拍打了一下这个肉块,“这可是我今早刚刚从外面打猎抓到的雪鹿身上的胸脯肉,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好吃的好肉!”
“哦?”老板的话成功激起诺珂丝作为厨师的胜负心。
她拿起雪鹿肉仔细端详,分析纹理,轻轻弹了弹——肉质紧实,血水已经清洗干净,表面手感光滑,确实算得上是上品。
“就这一块了!”诺珂丝把雪鹿肉递给老板。老板笑哈哈地接过,“小姑娘看来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啊,想怎么做?”
“肉很嫩,但是肌肉纹理很结实,常规炖煮的话估计会很容易影响口感。烤?不,还是煎吧。”诺珂丝若有所思。
这个决定正中艾薇拉下怀,她看向雪鹿肉的眼神愈发炽热。
闻言,肉铺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干肉块表面,装在一个袋子里递给了诺珂丝,“小姑娘有经验啊,这种肉不仅是煎着烤着好吃,蒸的口感也绝对不赖!这种好东西就得卖给识货的人!”
诺珂丝笑盈盈地接过雪鹿肉,付了钱,“那就看下次能不能再从您这里寻到这样的宝贝了!”
就这样,三人在集市中搜寻着特色食材:采摘后十小时内处理才有独特香味的幻光菇,质地粘稠奶香浓郁的奶油,以及各式佐料。
诺珂丝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也深信曾在都外酒店听闻的一句话:仅凭食材本味烹出的食物,方称得上真正美食。这句话深刻影响了她的烹饪之道。
返回鼹鼠旅店的路上,诺珂丝托着下巴在思考着烹饪方案,艾薇提着沉重的雪鹿肉,露米娅则拿着香料等小件。
一涉及美食,诺珂丝便神情专注,全然不像半天前才经历苦战的人。艾薇拉与露米娅对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谁让这是她们的队长呢。
刚踏进房间,诺珂丝便如临大敌般冲进厨房,摆弄起那些大肆消费时购买的厨具。艾薇拉和露米娅将食材堆放在旁,随后坐下,静静地看着诺珂丝。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厨具整备完毕,调料摆放整齐,事前准备已经全部就绪。
她眼瞳中的疲惫虽然没有散尽,但是炼金师面对材料时的专注与厨师对待美食的狂热也不见颓势。
她首先取过那块硕大的雪鹿肉,用清澈的泉水仔仔细细地清洗掉表面沾着的浮尘。随后,她用柔软的亚麻布仔细吸干表面每一分水汽。
诺珂丝转头,拿过两瓶调料——海晶盐与黑胡椒碎,她屏息凝神,手腕悬于肉块之上,轻轻转动研磨器。
粗粝的海盐颗粒与馥郁的黑胡椒碎如同黑色的星尘,均匀地飘落覆盖在肉排的每一寸肌理上。
她以指腹轻柔而坚定地按摩肉块,每一次按压,都仿佛将风味的种子注入深层的纤维之中。“这样,味道才能真正走进去,而不是浮在表面做客。”她喃喃自语。
诺珂丝头也不回地拿过几根鲜红的绯红尖椒,切开去籽,然后用一旁的研磨钵仔仔细细地研磨成粉。
诺珂丝用小勺取了一些,再次运用那奇妙的按摩手法,将鲜艳的辣椒粉细致地涂抹在肉排一侧。
腌制需要时间。诺珂丝转向那朵幻光菇。她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柄匕首,手腕轻灵地抖动,菇伞便被精准地片成了几乎透明的薄片,断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微的、梦幻般的七彩光晕。
接下来,诺珂丝将手按在厨房石台中央一处凹陷的符文上,注入一丝微弱的魔力。
嗡——一声低鸣,符文亮起,一道稳定而炽热的橙色魔法火焰凭空燃起,其上悬浮着一块厚重的铸铁煎锅,能完美均匀地传导和储存热量。
“温度正好。”诺珂丝的右眼微眯,仿佛能直观地“看到”热力的波动。她取过一小块牛乳黄油抛入锅中,黄油瞬间融化,欢快地滋滋作响,呈现出纯净的金黄色,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最关键的时刻到来。诺珂丝用兽骨夹夹起巨大的雪鹿肉排,小心地滑入锅中。
嗤——啦——
一声美妙绝伦、令人心满意足的响声瞬间充满了厨房,这声音并非嘈杂的油炸爆鸣,而是食材与热力完美结合时产生的、富含油脂与水分的愉悦协奏曲。
一股混合着焦化奶香、浓郁肉香和辛辣风味的白色蒸汽蓬勃升起。
诺珂丝全神贯注,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火焰的大小和肉排的状态,时不时熟练地调整着锅下的魔法火焰强度,确保每一处受热都极致均匀。
她的右手则握着兽骨夹,在肉排边缘轻轻按压,确保每一面的细节都能够煎到位。
一缕血线从指尖渗出,然后插入肉排内部,诺珂丝一如既往地通过这种方法判断着内部熟成的进度。
她手腕突然发力,精准地将肉排翻面。煎好的那一面已经呈现出无比诱人的、深棕色的完美焦壳,上面镶嵌着被烤得酥香的胡椒碎和辣椒末,另一面也在魔法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发生着同样的变化。
整个房间早已被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合香气所占领,猛烈地冲击着艾薇拉和露米娅的嗅觉神经,让她们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判断肉排达到最佳状态后,诺珂丝迅速将肉排夹起,放在一旁预热好的餐盘上静置。
利用这个间隙,她将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的幻光菇倒入锅中剩余的油脂里。菇片一遇热,竟散发出比之前更明显的、如同星尘般的微光,并释放出一种清雅如山泉的奇异香气。
快速翻炒一小会儿,她倒入浓稠的奶油和一小杯清淡的苹果酒,锅中顿时奏响了另一曲更加激昂的沸腾交响乐。汁水快速收浓,变得醇厚而丝滑,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后一步。诺珂丝拿起匕首,逆着雪鹿肉的纹理,将它精准地片成厚薄适中的肉片,粉红色、饱含肉汁的内芯与深褐色的焦化外壳形成了极致诱人的对比。
她将肉片分装三盘,浇上那散发着微光、奶香四溢的幻光菇奶油酱汁。
“收工!开饭咯!”
诺珂丝将两盘分别递给眼睛早已看直了的艾薇拉和露米娅,自己端起了最后一盘。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巨大满足感和期待的光芒。
艾薇拉再也忍不住,叉起一大块滚烫的、裹满酱汁的肉排就塞进嘴里。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
外层是极致的酥脆和浓烈的香料风味,紧接着,牙齿穿透焦壳,内部粉嫩的肉汁如同爆炸般涌出,极致柔嫩,带着雪鹿特有的野性甘甜。
而那一丝辣味,则恰到好处地点燃了味蕾,形成一种酣畅淋漓的冲击感。幻光菇酱汁提供了清雅的风味和顺滑的口感,完美中和了肉的厚重。
艾薇拉发出一种近乎哽咽的、极度满足的呜咽声,都顾不上烫嘴,疯狂地咀嚼着。
另一边,露米娅则吃得更加小心翼翼,但速度丝毫不慢,幸福的红晕爬满了她的脸颊,身后的羊尾巴不受控制地快活摇摆。
看着同伴们狼吞虎咽、一脸幸福的模样,诺珂丝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低下头,开始享用自己那份战斗后的、最好的犒赏。
房间里只剩下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声,所有的疲惫与惊险,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美食彻底治愈。
待到晚霞染红了天际,诺珂丝三人以近乎是瘫倒的模样躺在椅子上,回味着方才那顿足以洗刷一切疲惫的饕餮盛宴。
房间里弥漫着肉香、奶香与幻光菇那独特的余韵,温暖而满足。
艾薇拉摸了摸自己毫无起伏、实则已被填满的肚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老大,明天怎么说?”她的声音带着饱餐后的慵懒。
诺珂丝喝了一口清水,打出一个极度满足的饱嗝,整个人像猫一样缩在椅子里,“再去找找有没有轻松点的采集委托算了吧……除非委托地点有什么绝世特产。”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心有余悸,“我暂时,不太想去接那些清剿委托了。昨天那阵仗,可真够受的。”
露米娅闻言,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小声提议:“要不再看看有没有……风语河那边的委托呢?”那片宁静的花海显然让她念念不忘。
诺珂丝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揉揉露米娅的脑袋,“当然可以。那里的宁神花品质那么好,说不定还有其他好吃的野菜或者香料呢。”
夜色渐深,窗外帝都的灯火次第亮起。
作为厨师,诺珂丝对待厨房的态度一丝不苟,她强撑着饱足后愈发沉重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清洗好所有餐具,将今日购入的未用完的调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厨具也一一归位。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种程序意义上的圆满,仿佛为这惊险与美味交织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疲惫终于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上来。三人简单洗漱后,几乎是头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无梦的睡乡。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抚平了战斗的痕迹,也积蓄着新一天的能量。
翌日的晨光撒进房间,诺珂丝从阳台取下已经晾晒干的衣服,轻轻嗅了嗅,确认那股讨人厌的味道彻底消散,这才放心的穿在身上。
露米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上牧师袍,艾薇拉拉了拉她的兜帽,确保能够遮盖住露米娅的羊角。
诺珂丝简简单单做了份早饭,三人吃完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向冒险家协会。
艾尔可能还在和里奥处理那些紫色异变晶体的事情,罕见地没有出现在接待处,诺珂丝也不好随便打听,于是只好在依然喧闹的委托板前找着委托。
运气不错,有一份F级的“铃兰花”的采集委托,这个材料似乎是在染料上的需求极多,倒是和诺珂丝擅长的炼金没什么关系,不过位置倒是离风语河那边不算太远,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需要穿过城门,去往城外。
因为采集委托大多都不需要找接待员登记,三人于是直接撕下这份酬金仅有20银币的委托,然后向城门的方向走去,昨日苦战留下的阴霾似乎已被晨光和期待驱散。
越是靠近高耸的东城门,人流却并未如预想般变得密集,反而显得有些迟缓滞涩。
突然,一直习惯性观察着四周的艾薇拉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缩紧,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城门洞附近的情况。
“有点不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破了轻松的氛围,带着一丝警惕。
诺珂丝和露米娅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城门下,往常只有两名普通城防军站岗的地方,此刻却明显多了好几道身影。
那些身影身着统一的浅色袍服,在身着深色盔甲的士兵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们并非松散地站立,而是以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分立两侧,构成了一道无形的检查线。
进出城门的人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队伍缓慢前行,接受着盘问和检查。
“那些是……?”诺珂丝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
随着她们继续前行,距离逐渐拉近,那些袍服上的细节也变得清晰起来——纯净的白色布料、镶着金边的衣领、以及胸前那即使在稍远的距离上也依然清晰可见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金色王冠纹章。
当那纹章彻底映入眼帘时,露米娅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仿佛瞬间停滞,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就往诺珂丝身后缩去,冰凉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诺珂丝的手腕。
那独特的服饰和纹章,在这座帝都只代表一个势力,那个颁布了《血脉净化令》,针对半兽人以驱逐和名为净化的猎杀为目前主要行动的组织——苍穹圣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