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弥漫的紧绷感,几乎冻结了初春的微凉。诺珂丝感到露米娅抓着自己手腕的小手冰凉颤抖。露米娅整个人缩在她和艾薇拉身后,兜帽拉得更低,恨不得隐形。
“苍穹圣教廷……”诺珂丝心下一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远比地下管道里成群的变异地鼠更让她感到心悸。
那是盘踞在这帝国之上的庞然大物,是《血脉净化令》的执行者,是露米娅这类混血种族最深沉的噩梦。
身旁,艾薇拉已进入临战状态,肌肉绷紧,眼瞳锐利扫视着教会人员的分布,分析着路线,指尖离匕首仅寸许。
“别怕,露米。”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自然点走过去。艾薇,看好周围。”
队伍缓慢蠕动。每前进一步,那抹白色就更清晰,空气更凝滞。抱怨声、盘问声、冰冷指令声敲打着神经。
四名教会人员分立城门内外,目光冰锥一般扫视着行人。他们白袍上的王冠纹章,在阳光下刺眼而冰冷。
天空中,一团格外大的云朵随风飘动,缓缓地把太阳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轮到她们了。
一名年轻教士面无表情地拦住她们:“例行检查。身份证明,出城目的。”
他目光扫过诺珂丝的异色瞳、艾薇拉的匕首,最后落在藏在她们身后的露米娅身上。
诺珂丝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将自己的冒险者徽章和委托单递了过去,“冒险者,出城做采集委托。”
她指了指挂在艾薇拉腰间的、用来装采集物的空布袋。
男人接过徽章,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等级和小队名称“甘露庭”,随后又确认了一下委托单上的内容,抬眼看着她们。
“F级队伍?采集委托需要三个人?”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
“新队伍,互相照应嘛。”诺珂丝笑着解释,心跳却如擂鼓。她能感觉到露米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目光再次投向露米娅,男人说着:“后面那位,兜帽摘一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露米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诺珂丝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
就在诺珂丝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如何脱身的时候,露米娅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极其隐晦地快速变换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指尖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光晕一闪而逝,如同呼吸般自然。
她低声吟诵着唯有自己才能听清的、传承于血脉之中的古老祷言,祈求着自然与光影的庇护。
这是半羊人血脉赋予她的、并非用于战斗的独特天赋魔法,散发着一股极淡的、令人安心并下意识忽略细节的自然气息,可以形成一种伪装,掩盖一些不想让别人发现的痕迹,除非对方魔力感知极其敏锐且刻意集中精神探查,否则很难看破。
诺珂丝感到露米娅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只见露米娅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微微抬起头,怯生生地伸出手,在诺珂丝和艾薇拉不可置信的视线中,缓缓将兜帽向后褪下了一些。
兜帽下,是一张略显苍白、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可爱人类少女脸庞。蜂蜜色的发丝柔软地贴着脸颊,翠绿色的眼眸因为紧张而氤氲着一层水汽,看上去就像个被严厉守卫吓坏了的小女孩。
那对羊耳和小角在魔力遮蔽下,宛如兜帽阴影与发丝形成的错觉。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在那股令人心安的自然气息和视觉误差的影响下,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觉得这女孩胆子实在太小。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下次检查痛快点。”
诺珂心中巨石落地,连忙接过东西道谢,拉起僵硬的露米娅,逃似也地穿过城门。艾薇拉紧随其后,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城门楼上方,一位一直倚靠着垛口、看似随意地俯瞰下方人群的教会文书官,忽然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穿着与其他人员略有不同的、纹路更繁复的袍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片眼镜,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皮质记事簿和一支羽毛笔。
方才一瞬,他敏锐感知到下方闪过一缕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异常魔力波动。他的目光在诺珂丝三人身上停留良久,但那一股魔力波动已然消散,无从追踪。
他倒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拿起笔,在记事簿上写了一点东西。
“吓……吓死我了……”直到彻底远离城门,再也看不到那些白色的身影,露米娅才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地喘息着,然后缓缓地把兜帽戴好。
她小脸依旧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维持那个法术并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对她的消耗不小。
诺珂丝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随即灿烂一笑,用力揉她头发:“干得漂亮露米!太险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艾薇拉仔细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异常跟踪后,也松了口气,“确实。反应很快。”她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露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是……是血脉里一点点的小把戏,平时没什么用的……”
“谁说的?今天可是派上大用场了!”诺珂丝搂住她的肩膀,看似大力实则温柔地揉着露米娅的小脸蛋,“你这丫头,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们你有这一招?给我们吓死了知道吗?”
“因为……”露米娅的脸被诺珂丝揉出各种形状,她呢喃着,“之前没必要用,最近没机会用……”
诺珂丝的动作骤停,眼神里泛起一股温柔,“没事,你现在是我的队员,是我的人,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可不能再瞒着我们任何情报了哦?”
露米娅看着诺珂丝的眼睛,甜甜的笑着点头。她不知道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但是她知道有诺珂丝在,她就很安心。
云朵缓缓飘过,慷慨地把方才藏起来的温暖阳光洒在了她们身上。
郊外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很快驱散了三人心中的阴霾,诺珂丝根据委托单上的简略地图,带领着同伴们沿着风语河向下游走去,寻找那片据说生长着大量铃兰花的湿润林地。
越是远离帝都,环境越是宁静。风语河潺潺的水声如同永恒的伴奏,两岸草木葱茏,鸟鸣清脆。
再次来到风雨河畔,露米娅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她小声哼起不知名的、轻快悠扬的调子,仿佛与周围的自然环境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诺珂丝享受着这份宁静,鼻翼翕动,捕捉着风中带来的各种植物气息。“不知道待会还有没有机会再采一点宁神花回去做絮语蜜糖呢……”诺珂丝歪着脑袋想着。
她们按照委托单上的地图指示,顺利找到了那片生长着铃兰花的林间空地。那是一片低矮的、青翠欲滴的植株,绿叶如同小巧玲珑的心形,簇拥着一根根纤细挺拔的花葶。
花葶之上,悬挂着一串串洁白无瑕、铃铛般的小花,它们羞怯地低垂着头,仿佛在静谧的林中独自奏响着无声的芬芳乐章。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冷幽远、沁人心脾的甜美香气。
“哇……好漂亮……”露米娅忍不住轻声赞叹,翠绿的眼眸倒映着那片洁白的铃兰,之前的恐惧终于被这宁静美丽的景象几乎完全驱散。她本能地感到一种亲近与愉悦。
“嗯,品质看起来相当不错。”诺珂丝蹲下身,属于炼金师的专业眼光开始审视这些铃兰。花朵饱满,颜色纯净,香气浓郁,是上好的材料。
只是铃兰花汁液里附带的些许毒性,让它不太能用于烹饪上面,让诺珂丝感觉有些可惜。"那咱们就开始吧。"
“好!”露米娅用力点头,拿出准备好的小篮子和采集工具,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般蹑手蹑脚地走进花田,开始小心翼翼地工作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采集,而是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诺珂丝则还是老样子,利用她那独特的血魔法,以一种及其取巧的方式进行着采摘。
艾薇拉也像是滴入大海的水滴一般融入了环境中的阴影,时而跃上树枝,俯瞰四周;时而潜入灌木,探查可疑的声响。
阳光斑驳,时间静谧流淌。采集工作也很顺利,篮子里的铃兰花越来越多,清雅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之前城门口的紧张和地下通道的惊险,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过去。此刻,只有花香、鸟鸣、流水声,以及伙伴间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安心眼神。
只是,这片宁静并没有如诺珂丝所愿的持续到最后。
当露米娅的小篮子即将装满,诺珂丝也准备结束采集时,艾薇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诺珂丝身旁。
“老大,有情况。九点钟方向,我们来时的路,有人朝这边过来了。五个人,脚步很重,不像善茬,带着武器。”
诺珂丝动作一顿,指尖的血线悄然消散。她抬起头,冰蓝色的左眼瞬间锁定艾薇拉示意的方向,血红的右瞳微微眯起,看起来像是想要穿透林木的遮挡去观察。
露米娅也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抱紧了篮子,下意识地靠近诺珂丝。
几秒钟后,甚至连诺珂丝和露米娅都能听到林间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沉重脚步声和树枝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
紧接着,五个身影从林木阴影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脸上带着骇人刀疤,他身后的四名团员也个个身材彪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手中各式武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们的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了诺珂丝身旁,正紧张到有些发抖的露米娅。
刀疤脸男人声音粗糙但洪亮,“真是巧啊,几位新来的小姐。在这荒郊野岭都能碰上。”他轻轻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往地上啐了一口。
诺珂丝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头。
她最讨厌的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
巧?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相信来者不善之人的这种说辞。
“麻烦死了……”诺珂丝小声暗骂着。明显,这些人从诺珂丝三人来到帝都时就因为某些原因注意到了她们,今天更是趁着在荒郊野外的时候,带着武器找了过来。
诺珂丝轻微挪步,将露米娅护在身后,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艾薇拉的身影早已在刀疤脸男人等人现身之前悄然后退,融入了附近的阴影之中。
“你们,有什么事?”诺珂丝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刀疤脸男人狞笑着向诺珂丝靠近,目光死死钉住了她身后的露米娅:“从你们在冒险家协会看见你们的时候啊,老子就在想,什么时候连这种藏头露尾的货色也能进入协会,成为冒险家了?”
他身后的佣兵们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一步步逼近,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你说是吧,小姐?万一让圣教廷的官爷们知道,冒险家协会里有一个把自己裹得跟个虫子似的家伙,你说……他们会不会怀疑有半兽人杂种存在的可能性?”
闻言,诺珂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露米娅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去,脚下却不幸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住。
露米娅惊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疼得她眼眶发红,更糟的是,剧烈的晃动将她严实戴着的兜帽彻底甩落下来。
一瞬间,那对柔和的、乳白色的小巧羊耳和隐藏在蜂蜜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螺旋状浅棕色羊角,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林间的光线下。
尽管露米娅马上反应过来,迅速把兜帽重新戴好,但她的特征依然暴露在了刀疤脸及其同伙惊愕的视线中。
刀疤脸猛地一楞,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露米娅,脸上的凶悍迅速转化为一种发现猎物的、扭曲的狂喜和贪婪。
“老子就说鬼鬼祟祟的没好事!”他嘶哑地狂笑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变调,“老子什么时候看走眼过?原来真的是藏了个半兽人杂种!哈哈哈哈!真是老天爷赏我们’碎颅’佣兵团饭吃!”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炽热而残忍,仿佛已经看到了圣教廷悬赏的金币在向他招手。
诺珂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冽,她踏出一小步,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挥——并非直接的血魔法攻击,而是将铃兰花破碎叶片和茎秆汁液猛地向前甩出。
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汁液和碎末带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香气,瞬间扑了刀疤脸满头满脸。
铃兰花汁液虽然有毒,人若是简简单单接触一点点汁液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性,但是诺珂丝知道,铃兰花汁液在浓郁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人体依然有一定的危害。
这一招对付高手可能没什么用,但是对付眼前明显不是很聪明的货色,大抵上是绰绰有余。
“呸!什么鬼东西!”刀疤脸下意识地闭眼扭头,动作不由得一滞,狂笑戛然而止。
同一时间,两道乌光如同毒蛇般从侧面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一名正扑向露米娅的佣兵的左右脚踝——艾薇拉第一时间选择了攻击最直接威胁到露米娅的目标。
“啊——!”那名佣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抱着瞬间被飞刀刺穿的脚踝痛苦翻滚,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诺珂丝这边,数根血线同一时间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在另一名试图趁乱抓向露米娅的佣兵挥出的钉头锤柄上,猛地向侧面一拉。
那佣兵只觉得手腕上一股巨力传来,钉头锤不受控制地砸偏,“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持握武器的手腕也因此被震裂,剧烈的疼痛让他大喊起来。
刀疤脸刚刚抹掉脸上的花汁,愤怒地睁开眼,却看到诺珂丝不知何时已经离他不足一米。
她那只冰蓝色的左眼冷静得可怕,而血红的右瞳中仿佛有漩涡在流转,那里面翻涌的,是比之前冰冷十倍的寒意。
“你……”刀疤脸刚吐出一个字,却突然感觉一阵难以察觉的晕眩感袭来,同时鼻腔间那股浓郁的铃兰花香似乎变得格外粘稠,让他呼吸微微一窒,脑子仿佛也迟钝了半分。
诺珂丝的手指看似轻描淡写地在他持刀的手腕上拂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传来,刀疤脸感觉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了一口,下意识地一松手,砍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妈的!搞什么鬼!”刀疤脸又惊又怒,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向诺珂丝的面门。
诺珂丝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对准轰来的拳头。
血线喷涌而出,如同灵活的触手般,瞬间缠绕上刀疤脸的手腕、手臂,紧紧箍住,力量大得惊人,不仅瞬间化解了他的拳势,更是勒得他骨痛欲裂。
那些血线坚韧无比,他越是挣扎缠得越紧,甚至开始缓缓嵌入他的皮肉。
另一边,艾薇拉再次出手,又打晕了一名佣兵,剩下最后一名佣兵已经被这诡异的场面吓破了胆,看着同伴瞬间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家伙迅速废掉两个,又看到团长被那些恐怖的血线缠住,他竟然丢下武器转身就想跑。
只是他刚跑出两步,就感觉脚下一紧,被艾薇拉布置好的绊索绊倒,狼狈地扑倒在地。
战斗开始不到一分钟,五名来袭的佣兵已全面溃败。
诺珂丝控制着血线,将它们如同有生命的纹身般紧紧缠绕在刀疤脸的手臂和胸膛上。
她缓缓走上前,捡起刀疤脸掉落的砍刀,目光扫过地上痛苦呻吟的佣兵,最后落回刀疤脸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聒噪的家伙……你是怎么敢碰我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