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入骨髓的恐惧

作者:夜轮Dblack 更新时间:2025/9/9 11:02:55 字数:5133

晨光如同细腻的金沙,透过鼹鼠旅店套房那层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温柔地洒落在房间内。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粒,在光柱中翩翩起舞。诺珂丝是在一阵细微却持续的金属摩擦声中醒来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循声望去。

只见艾薇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晨光,仔细地检查着她那套灰色的贴身皮甲。

她指尖拂过几处明显的破损,侧腰处也有几处孔洞,边缘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黏腻血迹。

她微微蹙着眉头,拿着一条沾了油的布,正试图擦拭保养,但那些战损的痕迹显然并非日常维护所能弥补。

露米娅也醒了,正抱着被子坐着,眼神还有些迷茫,头顶一小撮蜂蜜色的头发不听话地翘着,柔软的白色羊耳下意识地抖了抖。

“怎么了,艾薇?”诺珂丝打着哈欠坐起身,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艾薇拉抬起头,将皮甲侧腰那处最显眼的破损指给诺珂丝看,“老大,损伤比预想的严重。”

她用力擦了擦那块污渍,效果甚微,“这里的防御能力已经大打折扣了,而且沾上的污秽和血渍很难彻底清理,可能会留下气味隐患。我在想……或许该换一套了。”

诺珂丝闻言,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凑近些,仔细看了看艾薇拉手中的皮甲,又伸手摸了摸那几处破损的质感,脸色认真起来。

“确实……这种损伤光靠缝补和擦拭意义不大了。”她很清楚一套可靠的装备对艾薇拉这样不依赖魔法的刺客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防御,更是生存和发挥实力的保障。

诺珂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买!必须买!”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咱们现在好歹也是有点家底的人了,可不能委屈了自己!正好,露米的那件牧师袍也有些旧了,袖口都磨得起边了,也一起换件新的!我呢,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炼金小工具可以补充一下!投资,对,这叫做给未来投资,只有日子能舒心地过下去,咱们才能以更好的状态攒钱!”

露米娅听到要给自己买新衣服,轻轻“啊”了一声,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牧师袍那确实有些磨损的袖口,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但眼神里也藏着一点点期待。

艾薇拉见诺珂丝如此爽快,嘴角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利落地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皮套,“好。”

三人简单洗漱,享用了一顿诺珂丝用昨晚剩余食材快速烹制的早餐,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晨间的帝都正在缓缓苏醒,街道上行人还不算太多,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早餐铺子传来的阵阵食物香气。

诺珂丝目标明确,并未流向那些门面光鲜、专做冒险者生意的豪华装备店,她深知那种地方的溢价有多可怕。

她借着前些时日消费时记下的路径,带领着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片略显陈旧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巷道。这里的店铺门面不大,一般来说都藏着真正的手艺人和实惠的好货。

很快,她们停在了一家招牌有些褪色的小店门前。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做工扎实的皮甲和锁子甲,样式朴实无华,却透着一种经久耐用的可靠感。

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皮革、油脂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店内空间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革原料、半成品和工具。

一位头发花白、手臂粗壮、围着皮质围裙的老匠人,正戴着单片眼镜,埋头在一盏明亮的魔法灯下,专注地给一件胸甲的内衬进行最后的缝线。

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在她们腰间的冒险者徽章和艾薇拉破损的皮甲上停留了片刻。

“随便看,需要什么说。”老匠人声音洪亮,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进来的不是顾客,而是需要他处理的又一件材料。

艾薇拉径直走到悬挂着成品皮甲的墙边,目光快速扫过,手指熟练地拂过几件皮甲的接缝处、内侧以及关键部位的加固层,仔细检查着针脚、皮革的鞣制质量和金属件的契合度。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套深灰色、几乎不带反光的软鞣皮甲上。

这套皮甲设计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关键部位如心口、肩关节、手肘和膝盖处都巧妙地嵌入了薄而坚韧的暗色金属片进行加强,既保证了灵活性,又提升了防护。

“老板,这套,能试吗?”艾薇拉指着那套皮甲。

老匠人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眼力不错。那是用北部冻原的冰狼皮鞣制的,轻便,韧性好,有一点魔法抗性。里面衬的是水蜘蛛的丝,透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偏斜锐器的直刺。”

他放下工具,走过来取下那套皮甲递给艾薇拉,“后面有试衣间。”

艾薇拉接过皮甲,入手的感觉比看上去更轻,皮质柔软却充满韧性。她走进试衣间,片刻后出来,新皮甲已经上身。

剪裁极其合体,完美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形的同时,又没有丝毫妨碍活动的感觉。

“很好。”艾薇拉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价格?”诺珂丝上前一步,替不擅讨价还价的艾薇拉问道。

老匠人伸出三根手指,“二十金币。不二价。材料难得,手工费。”

诺珂丝倒吸一口凉气。二十金币!这个数额完全足够她们选一个更好的旅店租下更豪华的房子一个月有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套优质皮甲绝不便宜,但这个价格还是让诺珂丝有点肉痛。她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甜美的笑容。

“先生,您看,我们诚心要买,您这价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十五金币怎么样?您看我这同伴,多适合您这套杰作啊,穿出去简直就是给您活招牌了!”

老匠人面无表情地摇头,“二十五。”

“啊?怎么还涨价了?”诺珂丝傻眼了。

“讨价还价,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老匠人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谢绝还价”的木牌——虽然那牌子小得几乎看不见。

“……十八!最高了!不然我们只能去别家看看了……”诺珂丝作势要拉艾薇拉走。

老匠人瞥了一眼艾薇拉身上那套确实无比合身的皮甲,又看了看诺珂丝那副“我很穷但我很真诚”的表情,沉默了一下,终于松口:“二十。附赠一次免费保养和一套备用缝线、油膏。不要就算了。”

诺珂丝知道这大概是底线了,这皮甲确实值这个价。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好吧好吧,二十就二十……您可真会做生意。”

诺珂丝嘟囔着,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光闪闪的钱币,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每一枚金币的离去,都让她感觉自己的梦想小房子又少了一块砖。

艾薇拉在其他店里挑选了二十柄质地精良的飞刀,以及几包特制的淬毒和麻痹药粉。

诺珂丝则被炼金店柜台里一套小巧精致、包含微型秤、不同规格的研磨杵臼和一套耐腐蚀滴管的便携式炼金工具吸引,这对她精准控制调料和药剂分量大有裨益。

轮到露米娅时,她显得有些拘谨,在诺珂丝的鼓励下,露米娅选中了一件料子柔软舒适、带有淡金色细线绣出的简易藤蔓花纹的米白色新牧师袍。

诺珂丝还自作主张地给她买了一双内衬柔软的皮短靴,替换掉她那双已经有些开线的旧鞋。

一番采购下来,诺珂丝的钱袋明显又瘪下去了一点,但看着焕然一新的艾薇拉和换上漂亮新衣、小脸微红的露米娅,她觉得这钱花得值。只是心里不免暗自嘀咕着,这钱在帝都也太不经花了!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准备返回旅店。诺珂丝还在盘算着晚上用新买的炼金工具尝试再琢磨一些新奇帝的配方。

然而,越是靠近她们常走的、通往旅店方向的街道,越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街道上的行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但嘈杂的议论声却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低嗡声。

许多人驻足不前,伸长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神情——有好奇,有冷漠,有厌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诺珂丝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像是晴朗天空下突然飘来的一小片阴云。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握紧了露米娅的手。

“……又来了……”

“……这次不知道是哪些个倒霉蛋……”

“……离远点,别沾上晦气……”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低语碎片随风飘入诺珂丝的耳中,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让那股不安感迅速放大。

她不喜欢这种氛围,非常不喜欢,一种本能般的预警在她心中敲响,催促着她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艾薇,露米,我们绕道走。”诺珂丝压低声音,当机立断,拉着露米娅就想转身钻进旁边的小巷。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突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般,向街道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敲打在人心头上的闷鼓,从街道另一端传来,伴随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已经来不及了。

诺珂丝的脚步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支队伍从街角转出,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四名身着亮银色胸甲、披着纯白镶金边斗篷、头戴覆面盔的教会审判庭骑士。

他们步伐统一,眼神透过面甲的缝隙冷漠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人群,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剑,剑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干扰。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穿着更为精致的教士袍、神情倨傲的文书官,他们手中拿着厚厚的记录板和羽毛笔,神色肃然。

而在这支威严而冰冷的队伍中央,三辆由粗大铁条焊成的囚车,由健壮的马匹拖着,缓缓前行。

囚车之内,蜷缩着几个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痕,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枷锁,锁链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囚笼上。

他们的种族特征各异——有的有着毛茸茸的耳朵,有的身后拖着无力的尾巴,有的皮肤上覆盖着细微的鳞片……

共同点是,他们都是半兽人。

他们有的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面容;有的则茫然地望着笼外那些围观的人类,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猫族半兽人女孩,正抱着膝盖,肩膀不住地颤抖,发出细微的、被囚车吱呀声掩盖的呜咽。

囚车两旁,还有数名审判庭骑士手持长鞭,面无表情地跟着。整个队伍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血腥、汗臭、绝望以及某种……类似于熏香却又冰冷刺鼻的气息。

诺珂丝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露米娅。

只见露米娅整个人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僵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翠绿色眼眸瞪得极大,倒映着那冰冷的囚笼和其中同胞绝望的身影,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与恐惧。

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艾薇拉的反应极快,她一步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露米娅的大部分视线,她的新皮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此刻却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诺珂丝能感觉到露米娅的颤抖如同电流般传递到自己身上。她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的复杂情绪,用尽全力握紧露米娅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

圣教廷游行队伍如同一条冰冷的白色毒蛇,缓慢而无情地从她们面前游过。

囚车吱呀作响,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士们的铠甲摩擦声,文书官冰冷的记录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队伍所过之处,人群的反应各异。大部分市民面露嫌恶,纷纷后退,仿佛怕被传染什么瘟疫;一些人大声附和着教会的斥骂,朝囚车吐着口水;也有少数人面露不忍,悄悄别过头去,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在囚车经过三人面前时,一名半兽人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怔怔地抬起头,和露米娅对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色彩,只有空洞,好像是蒙上了一层满是水雾的玻璃。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那支令人窒息的队伍缓缓远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囚车的吱呀声逐渐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街道两侧的人群仿佛才重新开始呼吸和流动,议论声陡然变大了一些,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但诺珂丝三人周围,空气依旧凝固。

“走……我们回家……”诺珂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搂住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露米娅,和艾薇拉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三人迅速低着头,挤开人群,几乎是逃也似地朝着鼹鼠旅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无言。

回到旅店房间,关上门,仿佛才将外界那令人作呕的压抑气息隔绝开来。艾薇拉沉默地将新买的装备放在角落,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的街道。

诺珂丝扶着露米娅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露米娅机械地接过水杯,双手依然颤抖得厉害,杯中的水漾出一圈圈涟漪。她低着头,宽大的兜帽再次将她整个脸庞笼罩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她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却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刻意提高,试图显得轻松愉快。

“好啦好啦,都过去了,别想了!你看,我们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呢!”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试图用话语填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露米娅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只是轻轻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我、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一下……”

说完,她抱着她的新衣服和新挎包,像一抹苍白的影子,飞快地钻进了自己那间平常很少进去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诺珂丝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褪去,最终只余下深重的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艾薇拉从窗边回过头,看了诺珂丝一眼,眼神复杂,摇了摇头,示意楼下暂时安全,但气氛依旧凝重。

伴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夜晚如期降临。

诺珂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帝都灯火通明,但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白天那冰冷的囚车、麻木的眼神、露米娅绝望的颤抖和泪水。她知道露米娅肯定也没睡。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诺珂丝的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个抱着枕头、穿着睡裙的娇小身影,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和头顶那双无力垂下的柔软羊耳。

“……诺珂丝姐姐……”露米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细弱而可怜,“我……我害怕……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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