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珂丝姐姐……我……我好怕……”露米娅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那些笼子……那些人……如果我……如果我当时没有被姐姐救下来……是不是……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巨大的恐惧和同族的惨状彻底击垮了这个一直努力表现得坚强一点的少女的心防。
诺珂丝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瑟瑟发抖的露米娅紧紧搂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傻丫头,别瞎想!”
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驱散怀中之人的恐惧。
“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艾薇也会保护你的!我们是一家人,记得吗?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感受着诺珂丝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坚决,露米娅那巨大的恐惧和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诺珂丝的衣襟。
她的哭声不像孩童那般响亮,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幼兽的哀鸣,每一丝颤抖都重重砸在诺珂丝的心上。
诺珂丝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单薄的胸膛和坚定不移的臂弯,为她隔开窗外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默默地给予她温暖。
良久,露米娅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止不住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诺珂丝,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起。
然而,在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翠绿色眼眸深处,除了残留的惊惧与水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坚定光芒,正挣扎着、一点点地亮起,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晨曦。
“诺珂丝姐姐……”露米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每次都只能躲在你们身后……害怕得发抖……等着你们来保护……”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诺珂丝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牢牢握住了自己刚刚萌生的、关于勇气和未来的微小期许。
“我……我也想变强……我也想……能保护大家……至少……至少能保护我自己……不想……再成为你们的累赘了……”
这番话,从一个一直以来将怯懦藏在兜帽下的女孩口中说出,裹挟着未干的泪水和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重逾千钧。它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恐惧、无助,以及一份破茧而出的、纯粹的渴望。
诺珂丝愣住了,她看着露米娅眼中那簇从未如此明亮过的火苗,心中百感交集。
她再次用力地、紧紧地将露米娅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露米娅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发顶,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钢铁般的承诺。
“傻瓜,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是甘露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好,想变强是好事,这是最好的事情!我支持你,百分之百支持!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找到办法,好吗?”
房间的另一侧,艾薇拉背靠着她房间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站立着,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姐妹俩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声哭泣、每一次呼吸的颤抖,她都清晰无比地听在耳中。
她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握紧,指节泛白,然后又缓缓松开,最终只是无声地贴紧了冰凉的墙面。
艾薇拉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去,就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石像,用自己的方式隔绝着外界的侵扰,守护着这片小小天地里正在发生的、脆弱而重要的蜕变。
夜,更深了。窗外的月光依旧冰冷地洒落帝都的街巷,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旅店房间里,一种新的决心,正在未干的泪水中悄然萌发、扎根。
……
诺珂丝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交织着冰冷的囚笼、刺眼的教会白袍、露米娅绝望的泪眼和巴顿狰狞的狂笑。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诺珂丝首先感到的是身上沉甸甸的压迫感。
低头看去,只见露米娅一改往常乖巧安静的睡姿,像是寻求安全感的小兽般,整个人几乎都趴伏在她身上,手臂紧紧地、甚至有些发疼地环抱着她的腰,脑袋枕在她的胸口。
她蜂蜜色的发丝蹭得诺珂丝下巴痒痒的,眼眶周围依旧可见明显的红肿,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泪痕,在晨光中看得格外清晰。
昨夜里那令人心碎的对话和坚定的誓言瞬间浮现在脑海中,诺珂丝心中五味杂陈,柔软与酸楚交织。她极轻极柔地抚摸着露米娅散乱的发丝,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或许难得的安睡。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间另一侧,原本属于艾薇拉的位置空着,床铺整齐冰冷,仿佛无人躺过。给她安排的那间小卧室房门敞开着,里面寂静无声。诺珂丝有些出神。
当时租下这个套间,本是怀着一种美好的设想,想着让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小小空间,这是诺珂丝对同伴下意识的尊重与体贴,也是她对“家”的构想的一部分。
只是她好像想错了什么,或者说,低估了某种更深层的需求。
除了昨夜露米娅情绪崩溃跑来找她之外,几乎每一个夜晚,最终都会变成她们三人挤在这一张算不上多么宽敞的床上,互相依偎着进入梦乡。
那些所谓的独立房间,大多时候只是成了堆放行李杂物的角落。
真正的安全感,或许从来都不在于物理上的隔间,而在于呼吸可闻、伸手可及的同伴身边。
“嗯……”怀中的露米娅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翠绿色的眼眸初时还带着迷蒙的睡意和一丝惊惧残留后的茫然,但在聚焦看到诺珂丝的脸庞时,那丝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赖的安心,以及……一丝昨夜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决心。
她下意识地又把脸往诺珂丝怀里埋了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害羞地躲开,而是小声开口,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诺珂丝姐姐……早……”
“早,露米。”诺珂丝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温暖的笑容,驱散清晨的冷寂,“睡得还好吗?”她明知故问,只是为了打开话头。
露米娅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有些纠结,“……做了噩梦……但是……梦里有诺珂丝姐姐在,后来就好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清晰地补充道,“我……我记得昨晚说的话。”
“我也记得。”诺珂丝的笑容变得柔和而坚定,她轻轻捏了捏露米娅的手,“所以,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出发?”露米娅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去找能帮你变强的人。”诺珂丝坐起身,动作利落。
“还记得协会那位里奥导师吗?艾尔姐说过,他是很厉害的魔法导师。我们去问问艾尔姐,看她能不能帮我们引荐一下,或者至少,告诉我们该怎么求见那位导师。”这个决定是她昨夜搂着露米娅入睡前就已思忖好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艾薇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发梢带着清晨的湿气,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散发出新鲜面包的麦香。
她看到两人都已醒来,并不惊讶,只是将早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露米娅依旧有些苍白的脸,最后看向诺珂丝。
“要去找里奥?”她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显然,她听到了两人最后的对话。
诺珂丝点头,她默认昨晚的对话艾薇拉也全部听到了。在同一间房里,听不到才是怪事儿。
艾薇拉有点想不明白的样子,“老大,一般来说你不应该是对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避之不及吗?怎么会想着……”。
诺珂丝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同样奇怪地看着自己的露米娅,“对,我确实怕麻烦,但是我怕的是威胁到我们的麻烦。露米想要变强,我没有理由不支持她,麻烦?只有我们所有人都足够厉害了,才不会有麻烦。”
艾薇拉看着诺珂丝,沉吟片刻,走到角落,拿起昨晚保养好的、寒光闪闪的匕首“暮色低语”,熟练地插入皮套,又将新补充的飞刀袋在腰间挂好,最后套上了那身价值不菲、合身利落的冰狼皮软甲。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仿佛一次战前准备。
当她转过身时,那个日常略带脱线的少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甘露庭”尖锋。
无需多言,态度已然明了。
三人简单洗漱,沉默却默契地分食了早餐。经过一夜的情绪风暴,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一种共同的目标感正在取代无助的恐慌。
诺珂丝仔细帮露米娅戴好兜帽,确保那对柔软的小羊耳被严密遮盖,又审视了一下艾薇拉的装备是否一切就位,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走吧。”
再临协会大厅,心境已与往日截然不同。诺珂丝已无暇去嫌弃那混杂的气味,也无心留意旁人的目光。
她一手紧握着露米娅微微发凉的手,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指尖微蜷,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艾薇拉如影随形地跟在侧后方,琥珀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
幸运的是,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的艾尔。她正低头书写着什么,亚麻色的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晨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艾尔姐!”诺珂丝走上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轻快,但那份刻意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一丝紧绷,并没有那么简单藏起来。
艾尔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落在三人身上。
当她看到被诺珂丝紧紧牵着的、兜帽压得极低、身体似乎还有些微不可察颤抖的露米娅,以及站在稍后方、全副武装、神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的艾薇拉时,她立刻意识到绝非普通的委托交接那么简单。
放下羽毛笔,艾尔脸上的温和笑容微微收敛,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诺珂丝小姐,早上好。看来……是遇到什么困扰了吗?”她的目光温和地拂过露米娅。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艾尔姐,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她斟酌着词句,力求谨慎,“之前见过一面的里奥导师……请问,我们可以见见他吗?有一些……关于魔法方面的疑问,我们想请教他。”
艾尔的目光在露米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诺珂丝写满认真和恳求的异色瞳眸。
她联想到昨日那场圣教廷那人尽皆知、炫耀战果一般的行动,心思剔透的她几乎瞬间就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猜到了七八分。她没有点破,只是沉吟了片刻。
“里奥导师通常很忙,专注于他的研究和协会事务。”艾尔的声音平稳,看到诺珂丝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话锋微转。
“不过……他确实偶尔会指点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上次地鼠委托,你们上交的材料引起了导师不小的兴趣,在第一次与你们见面时,他也明确表达过对诺珂丝小姐你独特……能力的好奇。”
她轻轻拿起桌上一张便签纸和羽毛笔,“我可以尝试帮你们询问一下他的意思,并代为传达你们的请求。但不能保证他一定会见你们,也无法保证他愿意指点。你们所求的,具体是哪一方面的……指导呢?”
这是一个必要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问题,但艾尔问得十分委婉。
诺珂丝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再次握紧露米娅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她直视着艾尔,语气真诚而恳切。
“是她,露米娅……我们昨天回来时,看到了一些……不好的场面,教廷的那些……事情。”
诺珂丝艰难地选择措辞,“她吓坏了,昨天一整天都很害怕,非常没有安全感。她……她只是想学习一些能够让自己感到安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有最基本自保能力的魔法,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也好。我们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能得到里奥导师一点点……哪怕只是方向上的指点,让她能不再那么害怕。”
艾尔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向露米娅。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看到露米娅在听到“教会”、“行动”这些字眼时,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更靠近诺珂丝。这一切都印证了她的猜测。
沉默了几秒,艾尔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任何会让对方难堪的细节。她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语气恢复了更多的温和。
“我明白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后面询问一下里奥导师的意思。”她拿起便签,对三人微微颔首,随即起身走向大厅后方通往内部区域的楼梯。
艾薇拉有些警惕地靠近诺珂丝,“老大,艾尔小姐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很单纯的人,她的视线和反应……我感觉她应该差不多知道了。”
闻言,露米娅心里一紧,握着诺珂丝手的力道大了一分。诺珂丝只是摇了摇头,看着艾尔离去的方向。
“艾尔姐和里奥导师……说不准都猜到了。但是这里是协会,不是那个教廷。他们不拆穿,我们不承认,就等于没人知道……”说道后面,诺珂丝的声音不自信地越来越小。
这是一场赌博。诺珂丝在赌,里奥确实如同艾尔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位在魔法上有造诣的强者,而不是会为了与教廷交好,而把她们当做筹码的那种人。
赌输了呢?诺珂丝抿着嘴唇。最坏的结果,就是她们不得不面对教廷的追捕。逃离帝都?如果这样,她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不就变得像个笑话了吗……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大厅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诺珂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露米娅低着头,几乎将整个人缩进了牧师袍里,艾薇拉则像一尊雕塑般守在旁边,目光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稍微靠近的人。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终于,艾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她脸上带着一种看不出具体结果的平静表情,缓步走回柜台。
诺珂丝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艾尔看着三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鼓励:“看来你们的运气不错。里奥导师刚好现在有一段空闲时间。他对你们的请求颇感兴趣。”
她侧身,指向楼梯的方向,“请随我来吧,导师在他的书房等你们。”
诺珂丝只觉得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露米娅的手,低声道:“太好了!”
露米娅也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里闪烁着混合着紧张、害怕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光芒。
三人跟着艾尔,第一次踏上了通往协会二楼的道路。楼梯上的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环境变得安静而肃穆。
艾尔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正是里奥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