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平滑的声响，仿佛开启了一个与楼下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陈旧纸张、干燥草药和若有若无的魔法熏香混合而成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厚重感。
里奥的书房比诺珂丝想象中要朴素得多，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材质各异的书籍与卷轴。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深色木桌，上面同样堆满了摊开的古籍、写满演算过程的羊皮纸、以及一些奇特的、闪烁着微光的炼金仪器。
房间一角，一座黑曜石底座上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水晶球，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既是照明，也是某种未知魔法的具现。
里奥导师就坐在书桌后，他今日未穿法师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常服，袖口挽起，露出略显干瘦却结实的手臂。
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水晶磨片眼镜，见到三人进来，他放下手中一支造型奇特的羽毛笔，脸上露出温和的、带着学者气质的微笑。
“欢迎，诺珂丝·萝丝索恩小姐，以及你的同伴们。”他的目光平稳地扫过三人，在露米娅低垂的兜帽和艾薇拉紧绷的姿态上并未过多停留。
“艾尔已经简单告知了你们的来意。请坐吧。”他指了指书桌前的三张高背扶手椅。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拉着露米娅的手，率先走到椅子前坐下。
椅子很舒适，但她却如坐针毡。
艾薇拉没有坐下，而是如同融入环境般，自然地向后靠在了门边的阴影里，双臂交叠，这是一个既能随时反应又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存在感的姿势。
艾尔向里奥微微颔首，随后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里奥导师，冒昧打扰您。”诺珂丝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非常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无妨，我对有潜力的年轻人总是抱有几分好奇。”里奥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愈发深邃。
“那么，具体是哪些关于魔法方面的疑问，困扰着你们呢？”他的语气很平和，带着引导性，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学术探讨。
诺珂丝感到露米娅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用力回握了一下，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看向里奥，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是她，露米娅。”
她轻轻拍了拍露米娅的手背，“我们……我们昨天遇到了一些事情，让她非常害怕。她不想再一味地恐惧和躲避，渴望能拥有一些力量，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足以让她在危险面前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的自保能力。”
“我们听艾尔姐说过，您是帝都十分博学的魔法导师之一，所以……所以冒昧前来，恳请您能给她一些指点，哪怕只是一个努力的方向也好。”
她的话语真挚而急切，其中的惊惧与渴望表露无遗。
里奥安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转向露米娅，这一次，他的注视时间稍长了一些。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探查。
“抬起头来，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恐惧本身并不可耻，正视它，才是克服它的第一步。在我这里，你无需隐藏。”
露米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挣扎。
诺珂丝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终于，露米娅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因为哭泣和失眠而依旧红肿、却带着一丝倔强光芒的翠绿色眼眸。
里奥看着露米娅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其中蕴含的细微波动。“很好。”里奥轻轻颔首，“告诉我，你目前所掌握的力量，以及它在你感到恐惧时，是如何回应你的？”
露米娅吸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我会一些辅助法术，能治疗伤口，恢复精力魔力，也能……也能施展一个小小的光盾。”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是……但是每次我害怕的时候，它们就好像……好像也变得不听使唤，变得很微弱……上次在地下通道，我的光盾差点就……就被打破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责和后怕。
“释放一下你最熟练的法术，无需全力，让我感受一下。”里奥指了指房间中央的空地。
露米娅犹豫地看了诺珂丝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她站起身，举起那柄名为“初蕊”的橡木魔杖，低声吟唱起熟悉的祷言。
一小团温暖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如同跳动的烛火，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正是她最常用的治愈法术。
然而，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昨日的阴影仍未散去，那光团的光芒并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摇曳欲熄，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里奥静静地观察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魔力流动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片刻后，他轻轻抬手示意。
“很有趣。”里奥的评价让露米娅愣了一下，“你的魔力本源，并非纯粹源于对某种教条或神祇的信仰，而是更深层地……与生命本身的亲和与共鸣。这很罕见，也很有潜力。”
他一句话，似乎就道破了露米娅半羊人血脉的核心。
“但问题也在于此。”他话锋一转，“你的情绪，尤其是恐惧，会直接干扰你与这种生命共鸣的连接。恐惧的本质是对生命的威胁的感知，它会本能地压制你那份源于生命共鸣的力量。这不是你的技巧不足，而是你未能理解并驾驭你力量的本质。”
露米娅听得有些茫然，但又觉得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追求强大的攻击法术于你而言，是舍本逐末，事倍功半。”里奥继续平静地阐述，如同在讲解一个学术课题。
“你的道路，在于守护与生长。你的恐惧，不应是阻碍你的壁垒，而应该转化为你想要守护的动力。当你心中充满想要守护同伴、守护自身珍视之物的强烈意念时，你的力量自然会给予你回应。”
里奥顿了顿，给出了更具体的指引：“尝试去理解它、感受它。想象它不是一面冰冷的墙壁，而是一片充满生机的藤蔓，它会缠绕、生长、吸收，会释放生命力——将你的生命共鸣注入其中，而不仅仅是魔力。”
他又看向露米娅一直紧握的圣典笔记：“那里面记载的，是别人的道路。你要做的，是在其中找到能引发你自己共鸣的篇章，然后，走出你自己的路。每天进行冥想，不是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而是在你感到最安心、最能感受到生命流动的地方，去感受那份宁静，并将其烙印在你的精神深处，当恐惧来袭时，尝试回忆并召唤那份感觉。”
露米娅的眼睛随着里奥的话语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些话语不像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咒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在她心中一直紧闭的门扉上。她似乎看到了一条与自己血脉、与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相契合的道路。
“谢谢您……里奥导师……”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里奥微微一笑，目光随即看似不经意地转向了诺珂丝，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加深了几分。
“很奇妙的能量特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诺珂丝说，“如此充满生机、渴望宁静与治愈的力量，却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有些格格不入的能量长期共存，并且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
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观察某种无形的脉络，“诺珂丝小姐，你是否有这种感觉？当你这位同伴全力施展治愈法术时，你自身的力量是否会有些许……不同寻常的躁动或平息？”
来了。诺珂丝心中一动，里奥果然将话题引向了她，而且方式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学术观察的延伸。
诺珂丝老实回答，她自己也对此感到困惑：“躁动……好像没有。但是……平息？好像确实有一点。尤其是在我……嗯……使用能力过度，感到有点不适的时候，露米娅的治愈魔法会让我舒服很多。”
“很有意思的能量交互。”里奥眼中闪烁着愈发浓厚的兴趣，他身体前倾，语气更像是一个沉浸在谜题中的学者，“并非压制，也非增强，而更像是一种……抚慰与调和？仿佛一种力量本能地在安抚另一种力量的狂躁。”
“诺珂丝小姐，请原谅一个老学者的好奇心，你是否清楚你那种独特力量的本质？它并非寻常的元素牵引，也非精神念力，它更接近于生命本源的某种极端演化。我需要再次强调，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波动。”
诺珂丝感到有些棘手，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斟酌着词句：“我……我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它好像……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又……很不一样。”
“它来自一次意外，我只知道使用它需要付出代价，也能做到很多……特别的事情。”她的话半真半假，充满了不确定感，这也确实是她的真实认知水平。
里奥并没有追问那次“意外”的细节，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生命的奥秘无穷无尽，总有些力量超乎现有的魔法体系。无法理解其本质，便难以真正驾驭其全部潜力，也更难规避其风险。很多时候，强大的力量并非祝福，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尤其是在对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的话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里奥看着诺珂丝，语气变得更为正式了一些：“诺珂丝小姐，我有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提议。我对这种奇特的能量交互现象很感兴趣，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有趣的研究课题。既然露米娅小姐需要引导，而你的力量特性又与之密切相关，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有限的、无害的协作性观察？”
他立刻补充道，打消对方的顾虑：“当然，这完全基于你们的自愿。我不会探究任何你们不愿透露的隐私，也不会要求你们做任何危险的事情。或许只是在露米娅小姐进行一些特定练习时，我在旁记录一些基础的魔力波动数据；或者，在你感到力量使用不适时，允许我感知一下那种调和发生的具体过程。”
“当然，作为回报，我或许能基于我的知识和经验，为你们提供一些更具针对性的建议，帮助你们更好地理解、控制并协调你们各自的力量，减少不可预知的风险。你们意下如何？”
他的提议包裹在严谨的学术外衣下，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一种互惠互利的选择。
诺珂丝陷入了沉思。里奥的话戳中了她内心的隐忧——她对血魔法确实近乎一无所知，它的反噬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一直是她心底的阴影。
如果能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但天生的警惕性又让她对“被研究”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艾薇拉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像匕首般精准地刺破了温和的学术探讨氛围：“导师阁下，您的提议听起来很公平。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门边的阴影处。艾薇拉向前迈了一小步，琥珀色的瞳孔在房间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艾薇拉直视着里奥：“您指出了露米娅的力量源于生命共鸣，恐惧会阻断它。但您并没有告诉我们，当恐惧的源头并非虚无，而是真实存在、无法回避、并且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的现实威胁时——比如昨天街道上发生的那一切——她，或者说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冥想和回忆花田的宁静，在那样的力量面前，似乎毫无意义。”
她的问题尖锐、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完全跳出了魔法的学术范畴，直指最残酷的现实核心。
这也正是诺珂丝和露米娅心底最深的恐惧，却被艾薇拉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了这位看似超然的导师面前。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个问题而骤然凝固。
里奥脸上的学者式微笑缓缓收敛了。他轻轻摘下眼镜，用软布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从容。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和清明，仿佛终于从纯粹的学术思考中彻底脱离出来，真正正视眼前这三个少女所面临的冰冷现实。
“很好的问题。”里奥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再有那种温和的引导感，而是多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你指出了所有寻求力量者最终都必须面对的核心困境——理论的尽头，往往是现实的铜墙铁壁。”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艾薇拉身上：“我的指引，旨在帮助她克服内心的障碍，最大化她自身潜力的发挥。但这确实无法直接解决外部世界的恶意。协会能提供任务和有限的庇护，但无法与遍布帝国的信仰和律法正面抗衡。”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衡量措辞，最终缓缓说道：“我能给予的、超越学术建议的忠告只有两点。”
“其一，真正的强大，有时并非在于力量的绝对强度，而在于‘不可替代性’和‘被需要的价值’。一种独特而卓越的治愈与辅助能力，在某些情况下，或许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护身符，让某些势力在采取极端手段前不得不权衡失去这份‘价值’的代价。”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露米娅。
“其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房间内的人能听清，“格兰赛尔很大，阳光之下盘根错节，阴影之中亦有脉络可循。有些麻烦，或许无法从正面击碎，但可以从侧面绕过，或者……借助另一股力量去制衡。关键在于，你是否拥有足够的、让对方感兴趣的筹码，以及，精准找到那条隐藏脉络的眼光。”
这番话已经近乎直白的点拨，暗示了在帝国和教会之外，还存在其他潜在的力量，以及周旋的可能性。
艾薇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退回阴影之中，不再发言。她得到了一个超出预期、且极具现实意义的答案。诺珂丝也心中巨震，里奥的话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具可能性的思路。
“感谢您的指点，里奥导师，为我们所有人。”诺珂丝郑重地说道，这一次的感谢包含了更多层次。
“无需客气。知识的价值在于分享与应用。”里奥恢复了那副温和学者的神态，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拿起一张便签，快速写了几行字，递给露米娅：“这上面是一种基础的精神力凝练冥想法，有助于你更好地感知和控制自身魔力，尤其是在情绪波动时。先从它开始吧。如果有进展，或者……”
他看向诺珂丝，“你们对那个协作观察的提议有了决定，可以通过艾尔再来找我。”
会面到此，已然达到了预期，甚至远超预期。
三人向里奥再次道谢，然后怀着各不相同却同样复杂的心情，退出了那间充满书卷气息的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个静谧而充满智慧的世界暂时隔绝。
走廊上，艾薇拉极其轻微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肌肉稍稍放松了些许。诺珂丝则紧紧握着露米娅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不再冰冷，反而有了些温热的汗意。
“怎么样？”一直等候在楼梯口的艾尔迎了上来，关切地低声问道。
诺珂丝看向艾尔，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混合着希望、沉重与思考的笑容。
“受益匪浅，艾尔姐。”她轻声回答，“真的……非常感谢你。”
阳光透过协会高窗的彩色玻璃，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方的路似乎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们手中已经握住了第一盏微弱却真实的指路灯。
诺珂丝已经在想，下次会见里奥的时候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