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艾尔向二楼走去，诺珂丝紧紧握着露米娅的手，感觉心跳稍微变快了一点。
艾薇拉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但目光时不时瞟向柜台——准确地说，是瞟向被艾尔收下去的那份炖肉的方向。
这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上次短一些。艾尔很快返回，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导师请你们上去。他似乎对你们的到来很期待。”
再次踏入那间充满书卷与魔法气息的书房，里奥依旧坐在书桌后，但今天他手边除了一摞文件，还多了一套精致的瓷质茶具，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访客。
“看来我今天的早茶有着落了。”里奥的目光落在诺珂丝手中的篮子上，幽默地开口，打破了稍显严肃的气氛，“坐吧，孩子们。艾尔说，你们这一个月有所收获？”
诺珂丝将篮子放在桌角，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是的，导师。主要是露米娅，她非常努力。”她示意了一下露米娅。
露米娅有些紧张，但在诺珂丝鼓励的目光下，她还是上前一步，举起“初蕊”魔杖，没有吟唱冗长的祷言，只是集中精神。
下一刻，一面凝实、柔和却明显比一月前稳固太多的乳白色光盾瞬间在她身前张开，光芒流转，仿佛有生命的呼吸，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中如同藤蔓缠绕般的细微结构——这正是她尝试将“生命共鸣”意念融入其中的初步体现。
里奥仔细观察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非常显著的进步！不仅仅是魔力的增长，更重要的是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和融入。你将守护的意念化入了本能，很好，非常好。”他看向露米娅的目光充满了肯定。
露米娅受到夸奖，小脸微红，激动地收起了光盾，小声说：“谢谢导师……是您指引的方向正确。”
“方向固然重要，但行路之人自身的努力更为关键。”里奥温和地回应，然后将目光转向诺珂丝，“那么，诺珂丝小姐，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诺珂丝定了定神，直视着里奥：“导师，关于您上次提出的协作观察……我考虑过了。我可以同意进行一些有限度的、无害的协作。”她语速不快，但语气坚定，“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讲。”里奥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尊重。
“第一，所有的观察和测试，必须在我全称明晰的情况下进行，并且不能对我和露米娅造成任何身体或精神上的负担与伤害。”
“第二，过程中获得的所有信息，您必须保密，不得向任何其他人或势力透露。”
“第三，您需要将您观察分析后，关于我力量特性、潜在风险以及如何更好控制它的结论，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诺珂丝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些条件显然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里奥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待诺珂丝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很合理的要求。我以我的学术声誉担保，会严格遵守这三条原则。探索未知的前提是尊重与诚信，我很高兴看到你如此谨慎且清晰地表达了你的立场。”
他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那么，我们的协作就从今天这份美味的谢礼开始，如何？或许，我们可以边享用边聊一些更具体的安排？”
他指了指那一碗炖肉，又示意了一下茶具，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
诺珂丝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当然可以，导师。希望合您的口味。”
艾薇拉看着眼前即将开启一场茶会的景象，又瞥了一眼那盒碗香气已经开始丝丝缕缕飘出的炖肉，忍不住小声对诺珂丝抱怨：“老大，我后悔了……那肉闻起来好像比昨晚更香了……”
诺珂丝忍俊不禁，悄悄掐了她一下，低声道：“闭嘴，回去给你做双份！”
里奥轻柔地掀开包裹着炖肉的布，即使不是新鲜出炉的那般状态，依然香气扑鼻。炖肉经过一晚的沉淀，已经吸饱了汤汁，色泽竟是比昨晚的还要诱人。
里奥有些讶异地点了点头，随后在一旁取出一对银制的餐具，夹起一块炖肉，在艾薇拉渴望又不舍的目光中，缓缓送进嘴里。
看着里奥细细咀嚼着，诺珂丝感觉现在比之前的任何事情都要让她紧张。片刻之后，里奥咽下那块炖肉，眼中流露出了赞赏的光芒。
“口感细腻，肥瘦分明，香料的复合味道融合的十分自然。”里奥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更甚，“诺珂丝小姐，你厨艺的造诣，丝毫不逊色于你的炼金技艺。”
“承蒙您的夸赞。”诺珂丝舒了口气，一股满足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里奥像是一个真正享受早茶的老人一样，又细细品尝了两块炖肉，期间还问了诺珂丝几个关于火候和香料搭配的问题，气氛融洽得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美食交流。
诺珂丝也逐渐放松下来，一一解答，甚至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关于如何让肉质更酥烂入味的心得。
艾薇拉在一旁听得无聊，眼神又开始在书房里那些奇特的炼金仪器上打转，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投掷飞刀的动作。
终于，里奥满足地放下餐具，用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神情也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那么，”他看向诺珂丝，目光温和却带着学者的审慎，“让我们开始吧。不必紧张，诺珂丝小姐，这并非什么严肃的测试。更像是一次……体检。”他试图用一个轻松的比喻缓解气氛。
“我需要做什么？”诺珂丝坐直了身体。
“首先，什么都不要做。”里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是银和黑曜石拼接而成的圆盘，大小刚好可以托在掌心。
圆盘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微复杂的符文，中央嵌着一颗清澈无比、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的小水晶球。
“这个仪器，叫做共鸣仪，它能极其细微地记录和放大特定范围内的魔力波动。你只需像平时一样放松即可。”
他将圆盘放在书桌靠近诺珂丝的一侧，手指在盘缘某个符文上轻轻一点。
圆盘上的细微刻痕逐一亮起微弱的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中央的水晶球内开始有极淡的雾气氤氲流转。
里奥戴上了他那副水晶磨片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圆盘发出的微光，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能量的本质。
“很奇特……”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一种深沉、内敛、仿佛处于绝对寂静状态下的……庞大生命力？不，不完全像……更像是一种预备状态，如同沉睡的火山，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难以估量的、等待引燃的潜能。与我感知过的任何魔力本源都不同，它并非向外汲取或共鸣，而是……向内蕴生？”
他的分析精准得让诺珂丝有些心惊。她自己都无法如此清晰地描述那种感觉。
“现在，尝试调用一丝你那种独特的力量，不必具现化，只需引导它，就像你平时准备使用它之前那样，在体内流转即可。”里奥指示道，眼睛紧紧盯着共鸣仪上的波动痕迹。
诺珂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如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将意识沉入体内那一片熟悉的、由血液感知构成的领域。
她没有凝结血针或血线，只是小心翼翼地唤醒那份力量，让它如同溪流般在血脉中缓缓流动。
嗡——
共鸣仪发出的光芒瞬间发生了变化，从宁静的蓝色骤然转变为一种躁动不安的、如同凝结血液般的暗红色。
中央水晶球内的雾气疯狂旋转，颜色也变得深邃，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死灰色，又好像包裹着一缕暗淡的金。整个圆盘发出了极其细微、却异常尖锐的高频震颤声。
里奥的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要将那异象看得更清楚。“惊人的活性……和侵略性！它在被引导的瞬间，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极静到极动……充满了……塑造与切割的意向……这绝非普通的生命能量……”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触摸那共鸣仪，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猛地缩回，仿佛那暗红色的光芒带着灼人的危险。
露米娅紧张地看着那变得血红的水晶球，又看看诺珂丝微微蹙起的眉头，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
艾薇拉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态，眼神锐利地盯着那个盘子，身体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可以了，诺珂丝小姐，请慢慢收回力量。”里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诺珂丝依言，缓缓地将那股躁动的力量平复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共鸣仪上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高频震颤也随之停止，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宁静的蓝色呼吸状态，只是中央水晶球里的雾气似乎比之前浓郁了一点点，颜色也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浑浊。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里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难以置信……”他喃喃道，“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存在于同一本源……平静时有如深潭，活跃时像……像淬火的利刃。这完全违背了现有的几种主流魔法能量理论……它似乎同时具备生命孕育与生命剥夺这两种矛盾的特质……”
里奥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诺珂丝：“你使用它时，那种不适感，具体是什么感觉？在哪个阶段出现？”
诺珂丝回想着：“主要是……晕眩，像是突然站起来的太快，血液供不上头的那种感觉。偶尔会有点恶心。通常是在比较精细或者长时间操控之后，感觉……像是精力被透支了，但又不是普通的疲劳。”
“精力透支……晕眩……”里奥沉吟着，目光再次落回共鸣仪，“或许……并非简单的透支。更像是一种……共鸣反噬？你的意识在驱动一种远超你当前身体负荷极限的能量，哪怕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其本身的重量或者说能级对承载它的容器——也就是你的身体——造成了压力。”
里奥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猜想：“甚至有可能，那种不适感，本身就是你的身体在自我保护，强制你停止使用的一种警告。否则，长期过度驱动，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不可逆的损伤。”
诺珂丝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被一位权威导师如此严肃地指出，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那……有办法缓解或者避免吗？”
“基于目前的观察，有两个方向。”里奥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毫无疑问，是强化你自身的体魄和精神力。一个更坚固的容器，自然能承载更强大的力量。这是最根本的方法，但需要时间和持之以恒的锻炼。”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露米娅，“就在于你刚才提到的调和。露米娅小姐仅仅是身体靠近你时，你那种躁动力量的锋锐感会明显变得柔和一些，就仿佛……被一种温暖平和的力量包裹、安抚了。这或许是一种关键。”
露米娅听到提到自己，立刻挺直了腰板，翠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露米娅小姐，”里奥看向她，“或许，你也可以尝试主动去感受诺珂丝的力量。不是去对抗或治疗，而是尝试去理解它，用你的魔力去共鸣它、安抚它。这或许对你掌控自身力量、以及对诺珂丝缓解使用能力后的不适，都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让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主动进行深层交互。
露米娅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只要能帮到诺珂丝姐姐！”
诺珂丝感到心中一暖。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谨慎且缓慢地进行。”里奥补充道，“我会记录下今天的基础数据。下次你们来时，我们可以尝试一些更具体的、可控的小实验。你认为如何？”
诺珂丝点了点头。里奥的严谨和坦诚让她放心了不少。“可以，导师。”
“很好。”里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拿起笔，在一旁的羊皮纸上快速记录着刚才的观察结果和一些猜想符号。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旁观的艾薇拉，突然开口问道：“里奥导师，您见过……或者说，在古籍中看到过类似她这种力量的记载吗？”她的问题总是这样，直接而切中要害。
里奥书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笔，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坦白说，没有完全吻合的记载。某些古老的禁忌血巫术或者某些异界召唤物或许有类似的能力，但那些通常伴随着强烈的负能量腐蚀、精神污染或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而诺珂丝小姐的力量……虽然同样令人敬畏，但其本源似乎更加……纯粹和直接，并非源于堕落或交换，更像是一种……嗯……变异？或者说进化？请原谅我暂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这也意味着，前人的经验能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你们的道路，很大程度上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和开拓。这既是风险，也是机遇。”
这番话让书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重。
看到三个女孩的神色，里奥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当然，也不必过于忧虑。魔法之路本就是不断探索未知。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方向，而不是盲目摸索。而且，”
他指了指桌上空了的碗，“有如此美味的能量补充，我想探索之路也不会太乏味。”
诺珂丝也笑了起来，里奥的话稍稍驱散了心中的阴霾。“感谢您的指导，里奥导师。那我们就不多打扰您了。”诺珂丝站起身，行礼告辞。露米娅和艾薇拉也跟着起身。
“期待下一次的交流和……美食。”里奥回应着，点了点头。
三人再次向里奥道别，离开书房，随后在艾尔的微笑目送下，离开了协会。
走在回旅店的路上，三人都有些沉默，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喂，老大。”艾薇拉最先打破沉默，用肩膀撞了一下诺珂丝，“听起来你这能力还挺酷的嘛，虽然麻烦了点。”
诺珂丝白了她一眼：“谢谢你的安慰啊，可真够别致的。”
“我说真的。”艾薇拉撇撇嘴，“反正不管你这力量是啥，厉害就行。”
“强化体魄……”诺珂丝捏了捏自己稍显纤细的胳膊，若有所思，“看来以后早上不能光陪着露米冥想，也得拉着艾薇一起对练才行了。”
艾薇拉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保证把你训练得能一拳打趴下巴顿那头蠢熊！”
“我倒也没想变得那么暴力……”诺珂丝哭笑不得。
露米娅轻轻拉住诺珂丝的手，眼神坚定：“诺珂丝姐姐，我也会更努力练习的！”
看着身边两位可靠的伙伴，诺珂丝心中充满了暖流和力量。前方的路或许未知而艰难，但只要有她们在，她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好！”她重重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我们就说定了！一起变得更强！为了我们的未来！”
“哦！”艾薇拉举起拳头。
“嗯！”露米娅也用力点头。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她们必将紧密相连、共同前行的未来。虽然关于力量的谜团仍未完全解开，但目标已然更加清晰。
对于明天的训练，甚至对于里奥导师下次的“研究”，诺珂丝的心中第一次充满了积极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