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带着鎏金刻印的黑色信封,如同一个不详的预兆,静静地躺在诺珂丝的掌心,冰凉而沉重。
卡尔文·霍尔曼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周围的温馨氛围格格不入。
“谁的信?”艾薇拉凑了过来。
诺珂丝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感受着信封上独特的磨砂质感。
深吸一口气,诺珂丝强行压下心中那一抹诡异的不安,划开精致的火漆,抽出了那张质地上乘、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秀且带着一抹锐气。
【诺珂丝·萝丝索恩小姐台鉴:
日前一会,印象深刻。小姐于炼金一道之匠心独运,令人叹服。“絮语蜜糖”已初步呈送总会品鉴,收获赞誉良多,前景可期。然,关于后续生产细化、区域销路规划乃至未来可能之新品合作,仍有诸多细节需与小姐当面厘清商讨。
诚邀小姐于今日午后三时,拨冗再临流金之桥分会一叙。
卡尔文·霍尔曼 谨上】
信的内容看起来是标准的商业寒暄与邀请,措辞礼貌甚至带着恭维。但诺珂丝却微微蹙起了眉。
“初步引发热议”、“若干细节亟待厘清”……这些模糊的词语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未竟之语。而且,时间定得如此仓促,仿佛生怕她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或准备。
“他说什么?”艾薇拉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问道。
“请我们去商会再谈,说是有些细节要进一步确认。”诺珂丝将信纸递给艾薇拉,眉头依旧紧锁,“感觉……有点突然。”
艾薇拉快速扫过信纸,她的直觉显然与诺珂丝一致:“黄鼠狼给鸡拜年。老大,小心有诈。”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昨天刚听到‘碎颅’佣兵团那档子事,他今天就来信……太巧了。”
露米娅听到“碎颅”,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诺珂丝沉默了片刻。
确实太巧了。那个叫做巴顿的家伙蹊跷死亡的阴影还未散去,卡尔文的邀请函就不期而至,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这种情况给诺珂丝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味道相冲的食材放到了一个碗里,让人极度不适。
但……不去吗?七曜商会是帝都里的庞然大物,刻意回避恐怕只会引来更大的猜疑。
更何况,对方明面上还是以合作事宜相邀,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诺珂丝最终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赴约吧,就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
午后三时,流金之桥区域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阳光照射在鎏金的建筑装饰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再次踏入七曜商会那光可鉴人、弥漫着金钱与魔法熏香气息的大厅,诺珂丝三人的心境与初次来时已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初临宝地的紧张与新奇,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惕和审视。
一位侍者似乎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她们,立刻迎了上来,礼仪周到却面无表情地将她们引向上次那间雅致的会客室。
卡尔文已然在内等候。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执事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见到三人,他起身相迎,动作无可挑剔。
“欢迎再次光临,诺珂丝小姐,以及两位美丽的同伴。”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掠过,最后停留在诺珂丝脸上。
“卡尔文先生。”诺珂丝点头致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感谢您的邀请。不知关于‘絮语蜜糖’,具体是哪些细节需要确认?”
卡尔文微微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诺珂丝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向了艾薇拉和露米娅。
“在开始之前,恕我冒昧,接下来需要商讨的事宜涉及一些商业上的具体数据和流程,可能略显枯燥。我已为二位的同伴在旁边的休息室准备了茶点,或许会比待在这里更有趣一些。”他的话听起来是建议,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诺珂丝的心猛地一沉。
艾薇拉立刻皱眉,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卡尔文,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明显的抗拒。露米娅也紧张地看向诺珂丝。
诺珂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她知道这是对方清场的手段,但她没有立场强硬拒绝,在商会的地盘上,撕破脸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
深吸一口气,诺珂丝。对艾薇拉和露米娅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勉强笑了笑:“既然卡尔文先生安排了,那你们就去休息一下吧。我谈完就来找你们。”
艾薇拉盯着卡尔文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诺珂丝,最终冷哼一声,拉起露米娅的手,跟着另一位进来的侍者离开了会客室。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也仿佛将诺珂丝独自置于一个华丽的囚笼之中。
会客室内只剩下诺珂丝和卡尔文两人。空气中的熏香味似乎变得更浓了些,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甜腻。
卡尔文脸上的笑容未变,他走回沙发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诺珂丝,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艺术品。
他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闲聊般说道:“诺珂丝小姐不必紧张。只是些常规流程。毕竟,‘絮语蜜糖’的价值远超寻常,商会自然希望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诺珂丝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维持着镇定:“当然,谨慎是应该的。不知是哪方面的流程需要我配合?”
卡尔文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精明计算的眼睛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确需要您的配合,诺珂丝小姐。而且,恐怕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配合。”
卡尔文顿了顿,观察着诺珂丝的反应,然后才缓缓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们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技术难题——我们无法完全复现您当日演示时的那种‘絮语蜜糖’的极致品质。”
诺珂丝脸上依旧努力保持着困惑的表情:“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配方和制作流程,我当天已经毫无保留地演示过了。”
“配方无误,流程完备。”卡尔文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惋惜,“火候、比例、宁神花的品质,我们都尽可能做到了完美复刻。”
“但是,成品的口感与宁神效果,始终与您亲手制作的那一批……存在着细微却关键的差距。它依然优秀,但缺少了那种画龙点睛的、真正令人神魂颠倒的升华感。”
卡尔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诺珂丝身上,特别是她的右手手指:“如果我的观察没有错,问题并非出在配方本身,而是出在最后一个……微乎其微,却至关重要的‘节点’上。一个并非依靠炼金器具或常见手法,而是依赖于您自身某种独特力量的‘调和’步骤。对吗,诺珂丝小姐?”
诺珂丝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瞬间想起来,那一道不仅是絮语蜜糖酿制过程中的,而是自从她初步掌握了血魔法之后,在每一次炼金的结尾都会下意识地、不带思考地滴入自己血液的那一个步骤,也同样是在当时交接配方时,被诺珂丝本能地以一种隐晦的手法进行的步骤。
看着诺珂丝骤变的脸色,卡尔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却显得更加冰冷:“看来我猜对了。这确实令人遗憾,但也证明了您的价值无可替代。”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繁华的街道,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
“您知道吗,诺珂丝小姐?商业的世界,有时候就像这帝都的阴影面,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暗流涌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可能就会引来意想不到的关注,甚至是……灾祸。”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威胁,却又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趣闻。
“说起来,最近帝都似乎不太平静。听说‘碎颅’佣兵团的那个头子,前几天被人发现死在了地下通道里。死状……啧啧,相当凄惨。也不知道是惹了哪路不该惹的人物。”
诺珂丝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猛地掐进了掌心。
卡尔文在房间内悠然踱步,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还有啊,诺珂丝小姐,您那位总是戴着兜帽的同伴……露米娅小姐,是吧?她的气息似乎非常独特,与常人迥异。”
“在这帝都,尤其是在《血脉净化令》风声鹤唳的这数十年间以来,这种独特……有时候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您说是不是?毕竟,苍穹圣教廷的审判庭骑士们,他们的眼神总是那么……锐利,而且很不喜欢有人试图隐瞒些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诺珂丝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已然没有了丝毫笑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毫不掩饰的胁迫。
“诺珂丝小姐,您说,如果审判庭或者教会的人,对这些巧合产生了兴趣,深入调查下去……会不会发现一些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呢?比如,某些本不该出现在帝都的……特殊血脉?”
诺珂丝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
虽然卡尔文没有挑明,但他的话语无不是在说明着一切:露米娅的身份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从巴顿嘴里撬出来的情报。
这样一来,巴顿的死反倒是最不稀奇的事情。
冰冷的恐惧瞬间裹住了她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要坐不稳。
“你……你想怎么样?”诺珂丝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所有的冷静和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和愤怒。
卡尔文对于诺珂丝的反应似乎非常满意。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比上次那份分成合约厚实得多的羊皮纸文件,轻轻推到诺珂丝面前。
“我不想怎么样,诺珂丝小姐。我只是一个商人,追求的是稳定的合作与可靠的利润。”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商业式的平稳,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寒。
“鉴于您的力量是如此独特且不可替代,而您和您同伴的身边又似乎围绕着一些……不稳定的风险因素。为了确保我们双方的合作能够长期、稳定、并且‘安全’地进行下去,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份更具……保障性的协议。”
诺珂丝的目光落在那个羊皮纸文件上。
《独家授权与深度合作契约》——标题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这份协议,”卡尔文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它将确保‘絮语蜜糖’及其所有衍生产品的完整配方、制作工艺,以及未来的所有相关改进成果,独家且永久地归属于七曜商会,而我们也不会再追究您在配方中可以隐瞒的那一个步骤。”
“相对的,您获得的那一笔预付金,我们不做任何追缴,以及会给予您一份优渥的生活保障。但‘絮语蜜糖’的利润,您不再享有任何分成权益。同时,您需要承诺,在合作期间,您的一切相关创造需优先满足商会的需求。”
“你休想!”诺珂丝猛地抬起头,因愤怒而浑身颤抖,血红的右瞳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你这是胁迫!你这种卑劣庸俗的商人根本不懂美食的价值!我绝不会签这种……”
“诺珂丝小姐!”卡尔文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强硬,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丝毫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压迫感。
“请您冷静地权衡利弊!签下它,您和您的同伴将继续享有帝都的安宁,甚至获得商会的庇护,那些微不足道的麻烦,商会自然会帮您处理干净。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让威胁的意味在空气中弥漫、发酵,“我不敢保证那些关于巴顿死因的流言,以及那位害羞小姐的小秘密,会不会在某一天,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出现在一些您不希望它出现的地方。到那时,您觉得,您还能保住现在这一切吗?您还能保护得了您想保护的人吗?”
诺珂丝所有的愤怒和挣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摇晃过头的气泡水,失去了跳动的活力,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冰冷的囚车,露米娅绝望颤抖的身影,以及那日街头教会人员冰冷的目光……
卡尔文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死穴。
他可以威胁她,但她绝不能拿露米娅的安全去赌。那份协议捆住的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她们三个。
拒绝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冷和屈辱。
看着她眼中光芒的熄灭,卡尔文知道,他赢了。
他重新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镶嵌着魔晶的商会羽毛笔,递到诺珂丝面前,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假惺惺的温和。
“这是一个对大家都好的选择,诺珂丝小姐。商会需要您的才华,而您和您的同伴,也需要商会的保护。签了它吧,从此以后,您无需再为那些琐事和风险烦恼。”
诺珂丝颤抖着,看着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羽毛笔,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协议。她的梦想,她的自由,她为之努力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露米娅甜甜的笑容,闪过艾薇拉虽然闹腾却忠诚的身影,闪过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安睡的夜晚,闪过那个关于大厨房、大院子、装备间的梦想……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凝固成了露米娅那日惊恐绝望的泪眼。
再睁开眼时,诺珂丝的眼神已然一片死寂,如同冰封的湖面。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支羽毛笔。
笔尖触碰到羊皮纸,冰冷而滞涩。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梦想破碎的声音。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书写。
“诺珂丝·萝丝索恩”——这个名字,此刻代表的不再是骄傲与信任,而是屈辱与枷锁。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指一松,羽毛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尔文满意地拿起合约,仔细检查了一下签名,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他小心地将合约收好,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明智的选择,诺珂丝小姐。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们七曜商会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保障条款会很快落实。至于今天谈话的内容,以及这份合约的具体条款,我相信您会守口如瓶的,对吗?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诺珂丝没有回答,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卡尔文按动铃铛,侍者很快进来。
“送诺珂丝小姐出去,与她的同伴汇合。”他吩咐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常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诺珂丝僵硬地站起身,跟着侍者向外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廊两侧华丽的金色装饰,此刻在她眼中只剩下刺眼的冰冷和虚伪。
当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卡尔文那令人窒息的身影时,诺珂丝几乎软倒在地。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呼吸着,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氧气。
露米娅和艾薇拉立刻从旁边跑了过来,看到诺珂丝苍白如纸、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不轻。
“老大!你怎么了?那个浑蛋对你做了什么?!”艾薇拉冲上前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惊怒。
诺珂丝抬起头,看着两位同伴担忧焦急的脸庞,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而微弱:“没……没事……只是谈得有点累……我们……回家吧。”
阳光透过商会高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她脚下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无法驱散她周身那浓重的、源自心底的寒意。
来时怀揣的警惕和不安,此刻已然化为冰冷的现实和无法挣脱的桎梏。
帝都的天空依旧蔚蓝,流金之桥依旧繁华,但诺珂丝眼中的世界,已然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灰暗的、被精心装饰过的囚笼轮廓。
她握紧了露米娅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被艾薇拉紧紧扶着,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步地、艰难地走出这座金色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