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珂丝有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鼹鼠旅店的。
木门关上，隔绝了室外的喧嚣，诺珂丝靠在墙上，身子无力地滑下。
屋子里还残留着些许食物的香味，空气相较于室外更加温暖一些。诺珂丝眯着眼睛，强行撑起身子，一步一晃地走向那张床铺，鞋也没顾上脱，直挺挺地扑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没有呜咽，没有哭闹，诺珂丝只是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艾薇拉和露米娅吓坏了。一直以来，诺珂丝都是像一个太阳一般，温暖着她们，带领着她们。如此模样的诺珂丝，她们是第一次见到。
露米娅忙不迭地爬上床，紧紧握住诺珂丝有些发寒的手，一滴泪水从眼角淌下。“诺珂丝姐姐……你怎么了呀……”
“老大！”艾薇拉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得快要拧成一团：“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们啊！是不是卡尔文那个浑蛋欺负你了？”
回应她们的只有沉默。
艾薇拉急坏了，抬起手就要一拳砸在门上。只是她还是担心刺激到诺珂丝，咬着牙，忍住了砸出这一拳的冲动。
露米娅想把诺珂丝的身子扳过来，却被诺珂丝轻轻地扭开了。
不想再沟通，不想再触碰，她只想把自己藏进眼前的一片黑暗之中，好像这样就可以逃离这个世界带给她的深深无力与痛苦。
绝望，屈辱，愤怒，以及快要把她撕碎的自责，此刻好像是几只无形的大手，疯狂撕扯着她的内心。
她知道，是自己的天真酿造出了现如今的局面。
她对自己手艺的自信，签下了分成合约，把自己的一只脚绑在了卡尔文的桅杆上。
她平日里根本没有注意的，为了完美滴入血液的步骤，成为了卡尔文手中的棋子。
她为了逃避麻烦，让露米娅的种族身份被卡尔文以一种卑劣的手段，从巴顿的嘴里翘了出来。
为了让伙伴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她把她们带来了帝都。
“诺珂丝姐姐，你别吓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露米娅的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诺珂丝却又不敢。她的呼唤夹杂着破碎的感觉，像是一只啼哭的幼兽。
艾薇拉停下了踱步，她低着头，手死死地握着匕首，眼里闪烁着极度愤怒和焦虑的光。
她想现在就去商会把卡尔文那个家伙拽出来，把他捅成筛子。但是她不能，这样完全就是给她们亲自宣判死刑。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们好吗？！”艾薇拉极力克制着，但声音里的那一抹沙哑依然暴露了她现在的愤怒。“那个浑蛋到底做了什么！说出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啊！”
诺珂丝的身子近乎僵硬，像是昏死了过去。
露米娅的眼泪像是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柔软的床铺上。她抑制着自己的哭声，颤抖的手轻轻抚着诺珂丝的后背，就像每次她受到惊吓时，诺珂丝安慰她的时候一样。
艾薇拉也不再言语。她沉默地坐在窗台上，眼神扫视着街道上的行人，下意识地分析着他们的衣着、装备。
片刻后，她又跳了下来，在诺珂丝炼金的那对家伙事里翻找着什么，然后模仿着记忆中诺珂丝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想要做些什么东西出来，以此来安慰诺珂丝，只是得到的却总是一瓶瓶黑糊糊的产物。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地蠕动着。
就在天色见暗，艾薇拉差点忍不住想要采取一些激进的行动的时候，诺珂丝动了。
她手臂撑着身子，缓缓地转身坐了起来。露米娅眼中闪过一抹欣喜，艾薇拉也赶忙凑到旁边。
诺珂丝脸色苍白。比之前在地下通道的战斗之后还要苍白。她的眼眶红肿，眼神空洞得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她抬起头，看着两位同伴焦急的模样。
“对不起……”
露米娅愣住了。她想不明白诺珂丝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艾薇拉听见这三个字，心中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露米娅吓得一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艾薇拉。
“你清醒一点！”
艾薇拉咬着牙，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的怒火仿佛在熊熊燃烧着，就好像是诺珂丝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对不起？你做了什么需要你道歉！你难道要告诉我，你现在认为当时不该救下露米，不该在逃跑的时候接纳无处可去的我，不该带着那简单到可笑的梦想领我们来帝都？啊？！”
诺珂丝抬起手，抚摸着脸上刺痛的巴掌印。她看着眼中同样泛着泪光的艾薇拉，张了张嘴。
“我……签了个契约……”
“絮语蜜糖，和我们的未来，都卖给卡尔文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的泥潭。
“巴顿，大概率就是卡尔文杀的。他从巴顿嘴里知道了露米娅的秘密。”
“对不起……”
艾薇拉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好像被抽空了。她瘫坐在床上，看着诺珂丝，心中涌出一抹无力感。
一切都串起来了。
只是这次解密换来的结果，对她们来说算得上是一种毁灭。
露米娅低下头，身体因为恐惧剧烈地颤抖着。她紧紧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诺珂丝姐姐……对不起，还是我的错……”
“闭嘴！”
诺珂丝怒吼一声。
她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饱含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怒涌出。
“不是你们的错……从来都不是……是我太没用了，保护不了你们……”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房子，好吃的，家，全部……全部东西都拱手送给了那个衣冠禽兽……”
她捧着脸，再也说不下去，能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呜咽声。
艾薇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吼，一拳狠狠砸在床上，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极致的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面对七曜商会这种庞然大物，面对这种捏住她们绝对软肋的阴毒手段，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
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走动，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她们一起购置的厨具、露米娅晒干的宁神花、墙上挂着的冒险地图……这一切都曾经充满了希望，此刻却像是对她们天真梦想的无情嘲笑。
猛然间，她停下了脚步。曾经在各种地方搜集到的情报之中，有一个点，在她的脑海里明亮起来。
艾薇拉转过身，捧起诺珂丝的脸庞，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是，没错，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明面上，我们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但是，也有不需要登上台面的路子！”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翘起一个有些危险的弧度：“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就比方说那些可以做好吃的东西的魔物，我搜集情报的能力，你还不相信吗？”
诺珂丝的哭声停滞了一瞬。
“黑市。或者说，他们喜欢叫那个地方鼠道。”
“鼠道？”诺珂丝茫然地复述着这个名字。
“对。”艾薇拉点了点头，“那里是帝国的光绝对照不到的地方。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不能在帝都明面摆出来的东西，比如违禁品、情报、赃物，甚至是人命的买卖，那里都有。”
“我们不一定非要在那里做些什么。我们只需要去打听打听情报，看看能不能找到和卡尔文有交集，或者说有仇恨的人，顺藤摸瓜去摸一些对他不利的消息……万一，找到对抗他的手段了呢？”
对啊。
既然明面上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成为了囚笼。既然阳光下的世界已经拒绝给予她们公平，不给她们留下一点生存的希望……阴影中的道路，是否还存在一线生机？
露米娅抽噎着，她抬起头看着艾薇拉，握拳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
诺珂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令人窒息的束缚感似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希望稍稍驱散了一些。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她看着艾薇拉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坚定，又看了看露米娅虽然害怕却依然充满依赖和信任的眼神。
虽然前路未知，危险重重，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反抗的姿态，而不是坐以待毙。
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倒下。
她不是一个人。
那簇被绝望几乎扑灭的火苗，正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燃起。
“……怎么去？”
……
接下来的几天，鼹鼠旅店的这个小套间依然被一种沉重而焦灼的气氛所笼罩，但又与之前纯粹的绝望不同，多了一种目标明确的、压抑的忙碌感。
诺珂丝的状态依旧很差，情绪低落，食欲不振，经常对着窗外发呆，眼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她没有再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她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味同嚼蜡；她会在露米娅的陪伴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活动一下因为心力憔悴而愈发虚软的身体。
露米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展现出她从未有过的，一种柔韧的坚强。
她会轻声细语地陪着诺珂丝说话，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比如今天阳光很好，或者楼下邻家老板娘养的花猫又胖了；她会笨拙地模仿着诺珂丝的样子，尝试泡一杯花草茶，或者做一些简单的饭菜，虽然味道差强人意；她会在诺珂丝的情绪又一次出现波动的时候，主动伸出手，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纤细却温暖的怀抱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而艾薇拉，则彻底化身为一抹融入帝都阴影中的幽灵。她凭借着过往在底层摸爬滚练就的敏锐和谨慎，频繁出入于那些冒险者聚集的酒馆、嘈杂的集市角落，甚至是某些不起眼的佣兵聚集地。
她不再打听美食，而是竖起耳朵，捕捉着一切与“鼠巷”、“卡尔文”相关的只言片语，用金币和恰到好处的态度，从那些看似醉醺醺的酒鬼或眼神闪烁的佣兵口中，零碎地拼凑着通往那个地下世界的路径、暗号和潜在的规则。
她每次归来，都会带来一些模糊的信息，眼神也越来越亮。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艾薇拉带回了一个相对确切的消息。
“搞定了。”她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对望过来的诺珂丝和露米娅说道，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兴奋的光彩。
“入口在城西废弃的第三排污口附近，需要特定的暗号和一个‘引路人’。我花了不少钱，才从一个快穷疯了的家伙嘴里撬出点靠谱的消息，并且让他同意今天深夜带我们过去一次。”
诺珂丝的心脏猛地一跳，既感到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又有一种终于要踏上征程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伪装，足够的现金，还有……武器。”艾薇拉言简意赅，“那里不是协会大厅，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窗外的灯火尽数熄灭，天色浓黑如墨。她们悄然起身。
诺珂丝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不起眼的便服，将长发束起藏在兜帽里。露米娅的牧师袍外也罩上了一件宽大的旧斗篷，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艾薇拉则早已检查好了所有的武器，匕首、飞刀、毒粉，一样不少，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在艾薇拉约定好的地点，她们见到了那个样貌猥琐、眼神飘忽的“引路人”。对方警惕地打量了她们一番，尤其是在看到艾薇拉腰间明显的武器轮廓时，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在艾薇拉又加付了一小袋银币后，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跟上。
穿越荒废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和污水余味的厂区，拨开层层叠叠的破烂藤蔓和废弃物，一个隐藏在巨大破裂管道后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出现在眼前。
引路人低声念了一句暗语，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他示意三人进去，然后自己便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消失在来的方向——交易结束，他显然不想和黑市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一股比之前帝都地下管道更加浓郁、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霉腐味、未经处理的污水恶臭、劣质烟草味、各种奇怪草药和化学药剂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紧张情绪的混合体，几乎能凝成实质。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宽阔，但毫无规划可言，像是各种挖掘和坍塌形成的迷宫。
墙壁上隔很远才有一盏散发着昏黄光芒、不知用什么能源驱动的简陋灯具，光线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满是黏滑污渍的地面和人影幢幢的轮廓。
这里就是鼠巷，帝都的阴影之肠。
无数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交易、低语。他们大多遮掩着面容，眼神警惕而冷漠。
摊位直接摆在泥泞的地上或破烂的木板上，出售的东西千奇百怪：锈迹斑斑的武器盔甲；颜色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剂粉末；被关在笼子里的奇异生物；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带着教会或协会标记的、来路不明的物品。
压抑、混乱、危险，是这里的主旋律。
诺珂丝紧紧握着露米娅的手，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艾薇拉则如同最警觉的守卫，半步不离地守在她们身侧，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快速扫视，评估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和潜在的风险。
她们小心地避开那些目光不善的人群，尽量沿着边缘移动，寻找着可能的信息源或意料之外的发现。
突然，诺珂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的目光被前方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摊位吸引。那摊位上摆着几个粗糙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呈现出瑰丽蓝色的黏稠液体。
“这是……”诺珂丝感觉眼皮跳了几下。她慢慢往那个摊位走去，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瓶熟悉又陌生的瓶子上。
不会错。
诺珂丝弯下腰，拿起一瓶，看了看。
“絮语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