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絮语蜜糖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
诺珂丝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潮水浸透。
那熟悉的、本应只属于她与伙伴们的瑰蓝色泽,此刻却突兀地出现在这污浊混乱的鼠道摊位上,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摊主和鼠道里绝大部分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裹在层层叠叠、沾满污渍的粗布衣物里,戴着比露米娅的兜帽还要宽大、几乎遮住全部面容的阴影头套。
他似是抬起了头,目光在阴影下扫过三人,声音低沉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眼光不错。七曜商会流出来的好东西,据说是用了北边雪山里的什么宝贝花,闻一闻就能让烦心事滚蛋,在那些闲得发慌的贵族老爷夫人那儿,可是抢手得很。”
诺珂丝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与怒意,指尖微微掐入掌心,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感兴趣的好奇。
“是吗?听起来真厉害……那一定很贵吧?”她的声音刻意放轻,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五金币一瓶。童叟无欺。”摊主的声音毫无波澜,报出一个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一两个月的数字。
五金币?
诺珂丝眼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真是贪婪得令人发指!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摊位上拿起那只小瓶。
借着鼠道墙壁上摇曳的、极其昏暗的油灯光芒,她仔细端详着瓶中的液体。片刻后,她的心沉得更深了。
不对劲。
尽管环境光线恶劣,但诺珂丝几乎可以肯定,这瓶蜜糖的成色与她炼制的截然不同。
色泽更暗沉,缺乏那种灵动剔透的宝石质感,更像是……某种浑浊的、被稀释的紫色糖浆。
就连商会那些水平参差不齐的炼金术士,也不该复制出如此拙劣的仿品。
就在她凝神观察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刺入她的右眼!
“呃……!”
诺珂丝倒吸一口冷气,手下意识捂住了右眼,身子晃了一下。艾薇拉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不同于上次在地下通道接触紫色晶簇时那转瞬即逝的警告,这次的疼痛持续了足足一两秒,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眼球后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粘腻感和微弱的悸动。
直觉在她脑中疯狂尖啸——这瓶东西,绝对有问题。
而且,与那些导致魔物变异的紫色晶簇,很可能同源。
“……我买一瓶。”诺珂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金灿灿的钱币,递了过去。
金币落入摊主肮脏的手掌,迅速消失在他的袖子里。
将那瓶不祥的蜜糖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一块灼热的炭,诺珂丝迅速转身,拉着露米娅,示意艾薇拉跟上,再次融入鼠道扭曲蠕动的人流之中。
“诺珂丝姐姐,那是什么?”露米娅显然没看清那瓶东西,只是感受到诺珂丝骤然紧绷的情绪,小声问道。
“……是絮语蜜糖。”诺珂丝的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见。
艾薇拉脸颊的肌肉猛地绷紧,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厌恶:“卡尔文这个毫无底线的畜生……他居然敢把这东西弄到黑市来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三人像是无头苍蝇般在迷宫般的鼠道里穿梭,在各个摊位前徘徊,试图捕捉到更多关于这种劣质蜜糖或是其他异常的信息。
诺珂丝强打精神,偶尔上前搭讪,旁敲侧击,但得到的要么是茫然的眼神,要么是更加警惕的沉默。
艾薇拉竖起的耳朵捕捉到的,也只有毫无价值的低语和交易杂音。
最终,她们唯一的收获,便是那瓶花费了巨额金币、却如同毒药般烫手的劣质蜜糖。
在艾薇拉的带领下,三人沿着复杂的路线离开了令人窒息的鼠道。
重返地面,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但她们却无暇感受这份温暖,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无形的阴影在追赶。
诺珂丝不敢有丝毫停留,她无法确定,卡尔文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是否正通过某个角落的缝隙,嘲弄地注视着她们狼狈的身影。
直到回到鼹鼠旅店那间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房间,反锁上门,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脱下碍事的伪装衣物,诺珂丝点亮桌上的油灯,迫不及待地将那瓶蜜糖拿到光线下。
果然。
在稳定的光源下,瓶中药液的异常无所遁形。它不再是她记忆中纯净瑰丽的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透着不祥淡紫色的粘稠液体,像是某种生物腐败的血液。
诺珂丝拧开瓶塞,谨慎地用手扇闻。
一股略显甜腻、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药剂气味的香气飘散出来,与她炼制的那清雅宁静、仿佛带着花海微风的甜香截然不同,甚至让人隐隐作呕。
“粗制滥造?”艾薇拉皱着眉头问道,手按在匕首上,仿佛那瓶子会突然跳起来攻击人。
“不,不仅仅是粗制滥造……”诺珂丝缓缓摇头,冰蓝与血红的异色瞳中闪烁着凝重与深思的光芒,“这里面被刻意添加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两位同伴:“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地下通道,我眼睛突然很疼的那次吗?”
露米娅用力点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是在看见那个……怪怪的、紫色的东西的时候?”
“对。”诺珂丝的目光重新落回瓶子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玻璃,剖析内里的一切秘密。
“刚才在鼠道里,我又有那种感觉,而且持续时间更长……更让人不舒服。”
艾薇拉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声音都拔高了些:“卡尔文他疯了?!会让魔物变异的东西,他也敢往吃的东西里加?!他难道不怕毒死那些贵族吗?!”
“不一定是完全一样的东西。但肯定是性质相近的、源自同一处的……‘污染’。”诺珂丝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这种仿佛触摸到了阴谋边缘,却无法看清全貌、更无力阻止的感觉,让她胸口发闷,像是被冰冷的淤泥堵塞。
“老大,你能分析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吗?”艾薇拉急切地问道,眼中带着最后的希望。
“我不知道……就算我费尽心力分析出来了,我们又能怎么办?”
诺珂丝颓然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先前强撑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神色又一次陷入了低迷。
“拿着这瓶来自黑市的、来历不明的东西,去冒险家协会控诉七曜商会的执事?还是会有人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
艾薇拉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焦躁地“啧”了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力感如同潮湿的蛛网,缠绕在房间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一夜,无人安眠。
翌日清晨,诺珂丝几乎是挣扎着从浅薄而充满混乱梦境的睡眠中坐起身来,眼眶下带着明显的黑。
多日来的心神不宁和昨日发现的冲击,让她的大脑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又沉又胀。
她疲惫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强迫自己起身。无论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牢牢抓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慰藉。
她简简单单地用旅店提供的和小包里剩余的食材,熬了一锅香浓的蘑菇浓汤,又拿出几块黑面包,在平底锅里用少许油脂小火慢煎,直到表面变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质朴的焦香。
叫醒同样没什么精神的艾薇拉和露米娅,三人沉默地围坐在小桌旁,机械地吃着早餐。
往日里能让人心情愉悦的食物,此刻似乎也失去了些许味道。
“要不……我们再去麻烦一下里奥导师?”露米娅小声提议,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期待。
那位博学而和蔼的老者,是目前唯一能让她们感到些许安心的大人。
诺珂丝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沉吟了片刻。这条路,似乎是她们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行的途径了。
“嗯……或许可以。里奥导师见多识广,就算不能直接帮我们做什么,至少能给我们一些建议,或者……至少告诉我们这瓶东西到底危不危险。”
艾薇拉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他是协会的导师,说话比我们有分量。就算现在不行,至少……留个印象?”她试图往好的方面想。
正当三人低声讨论着该如何去见里奥时,一阵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律性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内脆弱的平静。
诺珂丝的眉头瞬间拧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哪位?”她扬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戒备。
“日安,诺珂丝·萝丝索恩小姐。”门外传来一个平静无波、训练有素的男性声音,“我是七曜商会卡尔文执事先生的助手。”
又是卡尔文!
艾薇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中瞬间燃起怒火,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后的匕首。
诺珂丝立刻起身,一把按住了艾薇拉的手臂,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她冲动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然后对露米娅投去一个安抚的、略显苍白的微笑,这才走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衣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他脸上挂着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商业微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冒昧打扰。鉴于几日之后,卡尔文执事需筹备一场面向格兰塞尔诸位显贵的品鉴沙龙,执事先生特委托我前来,希望能从您这里再取三瓶‘絮语蜜糖’,以作展示与待客之用。”他的话语流畅而刻板,像是早已背诵了无数遍。
诺珂丝感觉自己的牙齿下意识地咬紧了内唇,一股混合着愤怒和屈辱的情绪冲上头顶。
她几乎能想象出卡尔文在那些贵族面前,拿着她的心血之作,侃侃而谈,将所有的赞誉揽入怀中,同时还能用这份协议像缰绳一样牢牢套住她的脖颈。
但她无力反抗。至少现在不行。
那一摞有着她亲手签名、受帝国法律保护的协议文书,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要多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三瓶,足矣。”助手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
诺珂丝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一个小时。你就在楼下大堂休息等候吧,制作完毕我会拿给你。”
“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萝丝索恩小姐。”男子再次程式化地鞠躬,转身迈着精确的步伐离开。
关上房门,诺珂丝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好想搬家啊。”
艾薇拉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露米娅担忧地蹲在诺珂丝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最终,诺珂丝还是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面无表情地取出她那些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炼金器具,依次摆开。
深呼一口气,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安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这絮语蜜糖代表的是她的手艺。她不会,也不允许自己因为任何外界因素而敷衍了事,玷污自己的作品。
一个小时在沉默而专注的炼制中流逝。当三瓶焕发着纯净瑰蓝色泽、散发着宁静甜香的蜜糖再次成型时,诺珂丝才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感觉不仅仅是魔力,连带着某种精神气也被一同抽走了。
在旅店一楼,诺珂丝将三瓶蜜糖交给了那位如同人偶般的助手。对方清点后,一丝不苟地行礼道谢,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和一个眼神。
诺珂丝站在原地,望着那名助手消失在旅店门口的背影,目光沉沉。
忽然,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依然气鼓鼓的艾薇拉,语气平静地问道:“艾薇,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帝都附近,有很多稀奇古怪、据说味道其实还不错的魔物?”
“啊?是……是这样没错……”艾薇拉被问得一愣,一时没跟上诺珂丝跳跃的思维。
“我想想……锈齿海岸那边好像就有几种水产物,据说肉质很特别……老大,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卡尔文这档子破事,”诺珂丝喃喃道,眼神却渐渐亮起一丝被压抑已久的光,“我们好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开心地做一顿饭了吧?”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要甩掉那些无形的枷锁:“心里憋得慌,需要找点东西砍砍。顺便……试试我们特训的成果,怎么样?”
她看向露米娅,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看起来轻松些的笑容:“就去接个清剿委托吧?散散心,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食材可以发掘。”
“诺珂丝姐姐,你的状态……”露米娅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的。”诺珂丝伸手,轻轻揉了揉露米娅的脑袋,“我们就找个简单点的,风景不一样的委托。至于魔物到底能不能做菜,好不好吃……”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懵的艾薇拉,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除了靠我这位天才厨娘来琢磨,不就得靠你艾薇拉大人的情报准不准了吗?”
艾薇拉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终于也绽放出跃跃欲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