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冒险家协会,诺珂丝带着露米娅和艾薇拉径直穿过喧嚣鼎沸的大厅,来到了那块巨大的委托公告板前。
各式各样的羊皮纸层层叠叠,上面写满了帝都及其周边地区的需求与烦恼。
很快,艾薇拉琥珀色的眼瞳一亮,仿佛锁定了猎物的夜枭。
她伸出手指,指向其中一张略显潮湿、边缘还带着点盐渍的委托。
“这个!锈齿海岸,清理溺光水母!”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记得以前在港口酒馆,听那些跑船的家伙醉醺醺地吹嘘过!说那玩意儿虽然看着恶心巴拉,跟个腐烂的果冻似的,但处理好了,腮下最嫩的那块肉,生吃都鲜甜得能把舌头化掉!”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准备撕下另一张委托的壮硕冒险者,手僵在了半空,缓缓转过头,投来了看疯子一样的、混合着惊愕和嫌恶的眼神。
诺珂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种“用不了多久,‘甘露庭’是群吃魔物的怪人’这种奇怪传闻就会在协会里流传开来”的预感,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她无奈地扶额,一把扯下那张委托单,试图用阅读来掩盖这份尴尬。
【委托类型:魔物清剿】
【委托难度:E+】
【地点:帝都格兰赛尔东侧,锈齿海岸浅滩区】
【目标:溺光水母,约十五至二十只】
【威胁性:溺光水母通常漂浮于近海浅滩,其触须携带微弱麻痹毒素,会刺痛骚扰赶海人及渔民,并污染渔获。受惊或被捕捞时会释放短暂致盲的溺光。移动缓慢,但需注意其群体性。】
【酬金:75银币】
【委托证明:溺光水母的发光髓核】
“锈齿海岸……”诺珂丝沉吟着,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艾薇拉。
印象中,艾薇拉模糊提起过的、那个并不愉快的童年落脚处,似乎就在那片区域附近。
艾薇拉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消散:“放心吧老大,那片地方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哪块礁石咬脚!”
她侧过头,看向紧紧挨着自己的露米娅,“露米,没问题吧?可能会弄湿哦,而且据说那些水母光溜溜的。”
露米娅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了脸颊,用力点了点头:“嗯!没问题的,诺珂丝姐姐!”
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环境的好奇,那片蔚蓝的、与风语河截然不同的水域,似乎暂时驱散了她心底因身份和近期压力而积攒的些许阴霾。
诺珂丝笑了笑,将委托单卷起:“好,那就它了!”
三人快步走向接待处。柜台后的艾尔正低头处理着一叠文件,亚麻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恰在此时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立刻捕捉到了她们的身影,随即浮现出真诚而带着暖意的笑意。
“哦呀?真是稀客,诺珂丝小姐,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们了。”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如同清凉的溪水流过卵石。
“确实……忙了一阵子。”诺珂丝挤出一个笑容,将卷起的委托单递了过去。
尽管她努力掩饰,但那眉宇间残留的一丝疲惫与郁结,还是没能逃过艾尔敏锐的眼睛。
艾尔接过委托单,目光却关切地在三人脸上细细扫过,尤其在诺珂丝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起来……最近似乎遇到什么困扰了吗?各位的气色似乎不如以往了。”
诺珂丝的心轻轻一揪。
艾尔的关怀是真诚的,但那些错综复杂的麻烦——商会的阴影、教会的威胁、自身魔法的秘密——像一团乱麻。
她尚未理清头绪,更不愿将这位给予她们诸多善意的接待员姐姐也卷入可能的风险中。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扬起一个更灿烂些、却难免带点勉强的笑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掩饰了过去。
“没什么大事啦,艾尔姐!就是昨晚艾薇拉这家伙太闹腾,做梦都在和烤鸡腿打架,吵得我们都没睡好!”
突然被点名的艾薇拉愣了一瞬,随即非常配合地立刻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饱含冤屈的抗议表情。“喂!老大!明明是你自己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吵得我睡不着好不好!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露米娅看着两人默契十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低下头,用小手掩嘴,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风吹过铃兰般的轻笑。
艾尔看着她们生动的互动,了然地微微一笑,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但她从善如流地没有再深究,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就好。充足的休息可是冒险家最重要的装备之一呢。”
她低头展开委托单,快速浏览了一下,“嗯,清理溺光水母……这类委托清理本身不算难,只是那些小东西释放的溺光有些麻烦。虽然致盲效果短暂,但瞬间失去视野在礁石区很危险,需要注意防护。另外,海边礁石湿滑,布满了海苔,要千万小心脚下。”
说着,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因为刚才的“诬陷”还气鼓鼓的艾薇拉身上,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不过以我对各位实力的了解,这点小障碍对艾薇拉小姐来说,在礁石间穿梭想必和玩耍一样轻松吧?”
艾薇拉立刻被这话捋顺了毛,得意地叉起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这种小场面,闭着眼睛我都能在上面跑个来回!”
诺珂丝笑着摇头,补充道:“主要是我们这位侦察兵打听到,说这种水母有些部位的肉质异常鲜美。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做成新的料理,说不定还能给协会食堂添道新菜呢?”
艾尔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摇着头感叹道:“诺珂丝小姐,您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拓展我对‘冒险家’这个词的认知呢。”
“专注于探索未知、清除威胁的冒险家我见过很多,但执着于用魔物食材开发新菜谱的,您恐怕是格兰塞尔独一份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某种新鲜的惊奇和淡淡的赞赏。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探索美食难道不是探索世界的一部分?”诺珂丝俏皮地眨了左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光。
不知为何,在温柔而可靠的艾尔面前,她总是能感到一丝难得的轻松和信赖,可以暂时放下戒备,流露出几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跳脱。
“当然,我觉得非常棒。”艾尔的笑容愈发温暖真诚,“充满生活气息的追求,往往比单纯追求力量更令人感到温暖和敬佩。”
“说实话,你们来到帝都这段时间,所展现出的实力、韧性以及……嗯,‘独特性’,早已远超普通新人的范畴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诺珂丝。
“还是多亏了艾尔姐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指引,我们才能这么顺利。”诺珂丝这句话发自内心。
若非艾尔最初的善意和后来的牵线,她们在帝都的起步绝不会如此平稳——尽管现在似乎又陷入了新的波澜。
“对了,艾尔姐,”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等我们提交完这个委托回来,能再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里奥导师吗?我们有些……关于炼金材料处理方面的疑问,想向他请教一下。”
艾尔立刻会意,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会提前告知导师的。”
“谢谢你,艾尔姐。”诺珂丝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艾尔放在柜台上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初识时激动下的失态,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依赖和感激的轻柔触碰。
简单寒暄几句后,诺珂丝三人便拿着盖好协会印章的委托单,再次汇入大厅的人流,离开了喧嚣的协会大厅,向着帝都东侧的锈齿海岸出发。
如果说城南风语河畔是宁静舒缓的田园诗,城东流金之桥是浮华璀璨的财富颂,那么帝都的东侧外围,则渐渐呈现出一种粗犷、忙碌、甚至略带野性的海洋画卷。
越是靠近海岸线,空气中那股咸腥潮湿的海风味道就越发浓烈霸道。
它裹挟着海藻腐烂的独特气息、湿木头浸泡已久的沉闷味道、金属锈蚀的尖锐感,以及远处渔市传来的淡淡鱼腥味,交织成一种与内陆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和一丝危险意味的气息。
诺珂丝深深吸了一口这复杂而粗粝的空气,感受着肺腑间那微咸的刺激,仿佛胸中因连日阴霾而积攒的郁结,也被这带着力量的海风稍稍吹散了些许。
她注意到,身旁的艾薇拉似乎也变得沉默了些,那双总是灵动机警的琥珀色眼眸,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故地重游的陌生,又夹杂着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残影。
诺珂丝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根据委托单上的描述和沿途向渔民打听,她们很快找到了那片被称为“锈齿”的海岸。
名字源于那些嶙峋陡峭、如同巨兽参差利齿般狰狞地深入海中的黑色礁石群。许多礁石上附着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贝类和湿滑深色的海藻,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上来,在石齿间撞得粉碎,激起雪白的泡沫和轰隆声响。
一些破损陈旧的小木船残骸半埋在沙滩与礁石之间,桅杆断裂,船身腐朽,如同被大海啃噬后吐出的骨骸,默默诉说着这片海域潜藏的危险与无常。
而在那一片片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又遍布陷阱的礁石洼地和波澜起伏的浅滩中,她们看到了此次的目标——
十几只,甚至可能超过二十只的半透明生物,正随着海浪的节奏无声地起伏、漂浮着。
它们的体型大约有成年人的脑袋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而迷人的幽蓝色调,伞状体的边缘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最后挣扎时透出的那种惨淡白光。
无数细长、近乎透明的触须在水中舒缓地飘荡缠绕,像幽灵苍白的发丝,又像致命而美丽的纱裙。
诺珂丝抬起手,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专注,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从方才的轻松切换为临战的肃穆。
几滴殷红的血珠悄然从她指尖渗出,并未滴落,而是迅速拉长、凝聚成数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血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赤蛇,在她周身缓缓缭绕,蓄势待发。
“开工了。”
艾薇拉早已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礁石投下的错综阴影之中,只有极细微的皮甲摩擦礁石的窸窣声表明她的移动。
而露米娅则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了“初蕊”魔杖,柔和的乳白色光辉开始在她周身汇聚流淌,翠绿色的眼眸紧紧跟随着诺珂丝的身影,随时准备给予支援。
战斗伊始颇为顺利。溺光水母的确如委托所述,移动缓慢,攻击性不强。
它们的威胁主要来自于那令人防不胜防的群体溺光,以及礁石区恶劣的行动环境。
诺珂丝的血色丝线在精准的操控下,时而如毒蛇出洞,迅疾刺穿水母的伞状体,精准地剜出其中微微搏动、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髓核;时而又如灵活的套索,捆住水母试图挥舞起来的触须,猛地发力将其撕扯开来。
每一次使用能力,那熟悉的、细微的针刺般的头痛和隐约的恶心感都会如期而至,但都在可承受范围内。
艾薇拉的身影在礁石间鬼魅般闪烁,她的匕首甚少直接攻击水母本体,而是不断投掷出小石子或飞刀,精准地打在试图聚集起来同时释放溺光的水母群中,打断它们的协同,制造混乱。
偶尔有漏网之鱼猛地爆开一团强烈的、足以让视线瞬间白茫茫一片的惨白光芒时,她总能凭借野兽般的直觉提前缩回阴影,或是利用礁石死角规避。
露米娅的支援则如同温润的溪流,及时而稳定。
她小心地控制着魔杖,乳白色的光晕时而化为薄薄的光盾,挡开零星射来的、带着麻痹毒素的触须刺击;时而化为纯净的能量流入诺珂丝体内,舒缓着她使用血魔法带来的精神负荷。
她的存在,让诺珂丝和艾薇拉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输出。
很快,浅滩中漂浮的幽蓝身影迅速减少,礁石洼地里多了许多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普通烂胶质般的透明尸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臭氧和海腥味混合的奇特气味。
“还剩最后几只!”诺珂丝扬声提醒,指尖的血线再次射出,精准地缠住一只试图躲到礁石下的水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只被缠住的水母并未像同伴一样挣扎或释放溺光,而是猛地收缩起来,伞状体中心那原本幽蓝的髓核,骤然闪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刺眼的深紫色!
紧接着,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周围另外两三只残存的水母也同时发生了异变。它们的身体剧烈颤抖,体型仿佛膨胀了一圈,髓核的光芒都染上了那抹诡异的深紫!
“不对!”诺珂丝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这种不详的紫色,与她之前感知到的变异魔狼体内那粘稠血液的颜色、地下通道里的紫色晶簇、以及那劣质絮语蜜糖中的感觉,如出一辙!
然而她的警告还是晚了一步。
那几只产生异变的水母,并未攻击她们,而是猛地、无声地自爆开来!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了幽蓝与深紫色的光芒骤然爆发,瞬间吞噬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那光芒并非简单的致盲效果,更带着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冲击。
诺珂丝只觉得右眼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被那紫光灼烧,大脑如同被重锤敲击,操控的血线瞬间溃散。
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险些滑倒在湿滑的礁石上。
“露米娅!”她强忍着不适喊道。
露米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异和强光冲击吓得小脸煞白,但她还是第一时间举起了魔杖。
然而,那光芒中蕴含的精神干扰严重影响了她的施法专注度,乳白色的光晕剧烈波动,变得明灭不定,仓促间凝聚出的光盾范围远比平时要小。
艾薇拉的情况稍好,她凭借直觉提前瞬移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但爆炸的余波仍然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耳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那诡异的紫蓝色光芒渐渐散去,但空气中却留下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能量余波。
而被那自爆光芒笼罩过的浅滩海水,竟然也短暂地浮现出一层不祥的、微弱的紫晕。
“咳咳……都没事吧?”诺珂丝甩了甩脑袋,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噬让她头晕目眩。
“没……没事……”露米娅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还好……就是有点恶心……”艾薇拉从礁石后探出头,脸色不太好看。
确认同伴无碍,诺珂丝的心却沉了下去。
又是这种诡异的紫色变异。已经蔓延到了海岸线的水母身上,就说明这种污染,绝不是孤立事件。
她走到一只自爆水母残存的、正在快速溶解的胶质前,忍着不适蹲下身,右眼的血色光芒微微闪烁,试图感知残留的能量。
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狂躁与扭曲感再次传来,比在魔狼和地鼠身上感受到的更加清晰,仿佛某种污染正在加剧。
“诺珂丝姐姐……你看那边!”露米娅突然惊恐地指向稍远一些的一片深水区。
只见那里的海水之下,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它似乎是被刚才水母自爆产生的能量波动吸引而来。
下一刻,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一道庞大的身影破开水面,猛地人立而起。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浓郁的腥臭和压迫感扑面而来,诺珂丝心中一凛。
又是变异魔物,而且……明显要比之前遇到过的所有魔物,都要强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