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事吧?”
声音的来源是那位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救下艾薇拉的盾战士。
与方才那声撕裂战场的低吼不同,此刻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透着一股属于年轻女子的清亮。
但这份清亮却被一层显而易见的疏离感紧紧包裹着,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仿佛这简单的问候都已耗去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诺珂丝脸色苍白,在露米娅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艾薇拉惊魂未定,呼吸急促,手仍紧紧握着匕首;而当她的视线掠过露米娅那顶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歪斜的兜帽,以及从那阴影中显露出来的、一对微微颤动的乳白色羊耳时,她的目光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常见的惊讶,更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快速的、几乎是本能般的识别,随后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重新落回地面,盯着那些被巨蝎利足刨开的潮湿沙土。
“没……没事。谢谢你救了我们。”诺珂丝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魔力和精神力双双透支带来的虚浮感,真诚地开口道。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救命恩人。
“我是诺珂丝,这两位是我的同伴,露米娅和艾薇拉。请问你是……?”
“伊格妮娅。”少女的回答言简意赅,仿佛多一个字都是奢侈。
她似乎想结束这场社交,弯腰想去拾起那面给人无比安全感的巨盾。
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嘶,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左臂上臂,那里,坚硬的皮甲竟裂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边缘处有深色的液体正慢慢渗出,显然刚才硬生生扛下巨蝎那狂暴一击绝非毫无代价。
诺珂丝眯起了眼睛。在皮甲之下,似乎有着一种动物鳞片一样的东西存在……
“你受伤了!”露米娅惊呼道,善良的本能让她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初蕊”魔杖,温和的乳白色治愈光辉开始在她掌心汇聚。
“不用!”伊格妮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激烈,她像是受惊的野兽,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几乎要撞上身后的礁石,抬起未受伤的右臂,做出了一个坚决的抗拒手势。
“一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她的语气生硬得近乎无礼,那其中蕴含的并非骄傲,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惧?
仿佛他人的善意与触碰,对她而言是比魔物的利爪更可怕的东西。
这异常激烈的反应让诺珂丝三人都愣住了。
海风吹过,卷起沙粒,掠过篝火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更反衬出此刻弥漫在四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
最终还是诺珂丝率先打破了这僵局。
她没有去问询那意思鳞片的东西,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指了指那只已然僵硬的巨大蝎尸和散落各处的溺光水母尸体,语气努力恢复平时的轻快。
“无论如何,真的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们恐怕……呃,这些战利品,我们应该……”
“我不要。”伊格妮娅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依旧生硬得像是海岸边的礁石,“我只是……碰巧路过。”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目光游移不定,始终不敢与诺珂丝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对视。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靴尖碾着地上的沙子,身体微微侧转,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准备随时逃离此地的姿态。
诺珂丝看着她那副明明受了不轻的伤却强装无事、明明出手相助却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再结合她战斗时那远超常理、狂暴野性的力量,心中的疑团如同海上的浓雾般越来越重。
但这份好奇被她很好地掩藏了起来。她只是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柔和:“那至少让我们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或者……一起吃点什么?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都需要休息和补充体力。”
“露米,艾薇,谢谢差不多了就去收拾一下战场,我们把能用的材料取一下。伊格妮娅小姐,这边礁石后面避风,稍微休息一下再赶路,好吗?”
或许是诺珂丝语气中那份毫无杂质的真诚与自然打动了她,或许是“吃点什么”这个提议触动了某根深藏的心弦,又或许是伊格妮娅自己也确实感到体力透支、伤口阵阵作痛。
她紧抿着嘴唇,赤铜色的眼眸在诺珂丝真诚的脸庞和那堆重新燃起的、散发着微弱温暖与光亮的篝火之间徘徊了片刻。
经过一番短暂而艰难的内挣扎,她最终还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她默许了休息的提议,但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距离,独自一人走到一块远离篝火、最为背风的巨大黑色礁石旁坐下。
她没有卸下那面巨盾,只是将它靠在手边,然后开始沉默地、笨拙地尝试检查自己左臂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以及臂甲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痕。
艾薇拉和露米娅对视一眼,开始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
她们避开那只散发着不祥紫色气息的巨蝎尸体,专注于收集那些溺光水母尚未被破坏的、莹润半透明的触须以及它们体内那团最为珍贵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凝胶核心。
诺珂丝则强忍着精神力过度消耗带来的阵阵针扎般的头痛和身体的虚弱感,从随身那个看起来不大却无比能装的小包里,熟练地掏出便携的小锅、水袋、以及几个装着基础调料和耐储存蔬菜的小罐子。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礁石的庇护下稳定地燃烧起来,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海边傍晚愈渐浓重的寒意与湿气,也在四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诺珂丝将处理好的、剔透如水晶般的溺光水母肉切成薄片,又将一些干制海藻和切块的蔬菜一同放入盛满清水的锅中,最后撒上一小撮盐和几片自带清香的不知名香叶。
渐渐地,一股奇异而诱人的鲜香开始取代海风的腥咸,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弥漫开来,勾动着疲惫身体最原始的食欲。
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的日常画面,似乎拥有某种奇特的魔力,悄然融化着伊格妮娅周身那层无形却坚固的壁垒。
她依旧沉默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那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肩膀,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少许。
她的目光不再死死盯着地面或远处的海面,而是会偶尔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瞥向那口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温暖光芒和诱人香气的小锅,每当被发现时,又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移开。
“来,尝尝看。”汤煮好的第一时间,诺珂丝盛了满满一碗,率先递给了伊格妮娅。
碗里,透明的肉片、碧绿的蔬菜在乳白色的汤汁中微微沉浮,热气氤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伊格妮娅明显愣住了,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散发着食物温暖香气和人类善意的汤碗,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与茫然。
她迟疑着,双手下意识地抬起一点,又缩回去,仿佛那碗不是食物,而是一件烫手或易碎的珍宝。
“放心,没毒。”诺珂丝了然地笑了笑,语气轻松。
她自己先拿起另一只碗,大大地喝了一口,随即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近乎幸福的表情,甚至还夸张地呼出一口气。
“嗯——!火候刚好,水母肉鲜甜弹牙,海藻又增加了风味,完美!”
或许是诺珂丝那毫无心机、纯粹享受美食的表情太过具有感染力,或许是那碗汤散发的热量和香气对她这副疲惫冰冷的身躯产生了无法抗拒的诱惑。
伊格妮娅的喉咙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她最终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双手,像是接过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般,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谢谢。”
她捧着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低着头,赤铜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怔怔地看着碗中袅袅升起、不断变幻形状的白色的热气,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而遥远,仿佛透过那氤氲的水汽,看到了某些深埋心底、不愿触及的画面或时光。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一丝微弱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哀与隔离。
诺珂丝在她旁边不远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坐下,一边小口吹着气喝着自己的汤,一边状似极其随意地开启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伊格妮娅小姐不是帝都人吧?你的战斗方式很特别,那面盾牌……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这样运用它,不仅防御得密不透风,攻击起来也那么有力量。”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而非试探。
伊格妮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着碗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近乎嗫嚅的“嗯”,便再次陷入了沉默,用无声筑起高墙。
诺柯丝并不气馁,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你一个人在这片海岸冒险吗?这里离帝都已有段距离,魔物又这么诡异危险,一个人实在太冒险了。”
“……习惯了一个人。”伊格妮娅的声音很低,闷闷的。
“你的力量很强。”诺珂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那处不再渗血但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护甲上其他一些陈旧的划痕和凹陷上。
“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们三个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你……”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是不是遇到过什么麻烦?我看你好像……总是很警惕,也很辛苦的样子。”这句话问得足够委婉,但指向性已然明确。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最严防死守的核心。
伊格妮娅猛地别过头去,赤铜色的长发甩动间,诺珂丝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剧烈情绪。
那是一种被尖锐触痛后的惶然,混杂着长久以来的痛苦、深刻的恐惧,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着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委屈。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挣扎着想要冲破枷锁,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她用一股巨大的、令人心疼的力量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用力地、几乎要拗断脖子般摇了摇头,将所有外界的窥探和可能的好意都坚决地拒之门外。
她握着碗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一只陶碗,而是她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诺珂丝的心中顿时了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尊重。她不再追问,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柔,仿佛怕惊走一只受伤的鸟儿。
“这汤要趁热喝才好喝,凉了海腥气返上来,味道就差了。尝尝吧,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伊格妮娅沉默了良久,久到诺珂丝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海潮声阵阵传来,篝火噼啪作响。终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那持续不断诱惑着她的香气最终击败。
她极其缓慢地端起了碗,不像是在品尝美食,更像是在进行某个庄重而艰难仪式。她闭上眼,像是要赴死一般,猛地仰头灌下了一大口。
刹那间,一股极致纯粹的、爆炸般的鲜甜滋味在她闭塞已久的味蕾上疯狂起舞。
水母肉片的爽脆弹牙、蔬菜久煮后的软糯清甜、海藻特有的海洋芬芳、以及那看似简单却恰到好处的调味所带来的温润醇厚的汤底。
所有的一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汹涌而温暖的洪流,迅速从口腔滑入,随即一股强烈的暖意向着四肢扩散开去,霸道地驱散着纠缠在她身体里的疲惫和寒意。
甚至连手臂上那持续刺痛的伤口,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似乎都暂时缓和了痛楚。
这味道……太过于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美好得……让她那颗早已习惯冰冷和坚硬的心,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
这是一种她流浪至今、颠沛流离的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直接的味觉享受,是那些冰冷干硬的黑面包、寡淡无味的肉干、甚至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村庄粗食都无法比拟的、带着烟火气的、扎实的温暖与慰藉。
这温暖太过突然,也太过猛烈,猛地撞碎了她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冰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早已伤痕累累、瑟瑟发抖的内在。
“哐当!”
她猛地放下了碗,陶制的碗底与坚硬的礁石发生清脆的碰撞,响声在寂静的海岸边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头垂得极低,赤铜色的长发完全遮蔽了她的脸庞,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无声的痛苦冲击。
诺珂丝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下一秒,伊格妮娅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倒了始终倚在一旁的塔盾。
她猛地转过身,用背影死死地对着三人,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彻底的慌乱:“……谢谢……谢谢你的汤。我……我该走了!”
话音未落,她甚至根本不等诺珂丝她们作出任何反应,便像是身后有无数魔物追赶一般,一把抄起那面沉重无比的巨盾,脚步踉跄却又速度极快地、头也不回地、几乎是狼狈不堪地,大步冲进了海岸边那片愈发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海浪的呜咽声里。
她消失得如此之快,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篝火旁面面相觑、茫然无措的三人,以及她原地那碗只被仓促喝了一口的、仍在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缕微弱热气的鲜汤,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休止符。